第259章 青壯進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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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晏目光如電,瞬間鎖定了坊牆陰影下那道悄然起身的黑色身影。
那人臉上覆蓋著一張漆黑的鬼面具,握著一張裹著黑布的短弓,透著一股剛破繭而出的銳利鋒芒。
是白櫻!
江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離開時,她還在昏迷,此刻竟已跨越了人身界限,踏足練精境?
她的神魂之傷,一顆蘊神丹,就治癒了?
江晏端坐白龍駒上,居高臨下,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張面具。
白櫻沒有言語,只是抬起手,緩緩摘下了面具。
面具下,是白櫻那張英氣十足的臉,再無半分迷茫虛弱。
她的眼神如同淬火的精鋼,沉靜、銳利,帶著一絲突破後尚未完全內斂的鋒芒,靜靜地迎上江晏的目光。
「你————」江晏的聲音低沉,帶著詢問。
「我沒事了,閻大人幫了我。」她的自光掃過糧坊內堆積如山的物資,忙碌奔走的官吏工匠,最終落回江晏沾著塵霜的臉上,「我來幫你。」
江晏凝視了她片刻。
那股屬於練精境的氣息雖然還有些不穩,但根基卻異常紮實。
「好。」江晏的聲音低沉有力,沒有廢話,直接認可了她的狀態和意圖,「戴上面具,跟在我身邊。」
「嗯。」白櫻應了一聲,動作迅速地把鬼面具戴回到臉上。
江晏翻身下馬,將獨角白龍駒交給一名城衛軍:「好生照料。」
目光隨即掃向糧坊大道入口處,「左統領!」
左思奇立刻上前:「末將在!」
「命人,」江晏抬手一指糧坊門口的大道,「在那邊,架起五十口大鍋。」
他的視線掃過堆積的馬肉馬骨,「取宰殺分割好的馬肉、馬骨。大火燒沸,熬湯,將肉儘可能撕碎。」
江晏語速極快,「就在此地,立即和面趕製餅子。」
「要大,要厚實,管飽的那種,用周家鐵騎留下的那些鐵盾當鏊子烤餅。」
左思奇精神一振,執行起江晏的命令沒有半分遲疑。
「遵令!」
早已準備好柴薪的城衛軍和部分工匠立刻行動起來。
鐵鍋被抬來,乾燥柴火被點燃,烈焰舔舐著鍋底,發出啪的聲響。
膘肥體壯的戰馬被分割出來的肉塊和碩大的棒骨被投入滾水中。
「咔嚓!」斧頭劈開馬骨,露出裡面飽滿的骨髓,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骨髓特有的醇厚香氣,霸道地瀰漫開來。
這香氣是如此洶湧,如此實在,迅速壓過了糧坊內木料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。
那些正在忙碌的,隸屬世家的工匠們,喉頭下意識地滾動著,目光忍不住飄向糧坊大道上那升騰的蒸汽。
他們雖然能吃得飽飯,但如此大規模,如此「粗獷」地烹煮上等馬肉、棒骨熬湯的場景,依舊充滿了震撼力。
與此同時,大批麵粉被快速運到空地另一邊,城衛軍士卒開始和面。
麵團在案板上被反覆揉壓,發出沉悶的「嘭嘭」聲。
揉好的麵團被分成小塊,擀成厚實的圓餅。
「鐺————」
有人真的搬來了周家鐵騎遺留的鐵盾,倒扣過來架在火上。
麵餅被「啪」的一聲拍在燒熱的盾面上,滋滋作響,麥香迅速升騰,與肉湯的濃香混合在一起。
很快,一塊塊金黃的厚實大餅被鏟下來,冒著騰騰熱氣,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竹籃里。
鍋里的肉湯翻滾著乳白色的浪花,油脂在湯麵上聚成誘人的光斑。
馬肉早已被撕成細碎的肉絲,隨著湯浪沉浮。
天色,徹底亮了。
糧坊大道上,肉湯沸騰,炊餅如山。
藥材、衣物、柴薪已運到四個城門之外。
四個棚戶區中,剃髮、清洗、換衣的三個區域已忙碌開來。
江晏立於鍋灶與餅山之間,玄黑官袍獵獵。
左思奇看著遠處南城門方向黑壓壓涌動的人潮,額角青筋跳了跳,猛地朝身後一名親衛低吼:「傳我軍令!調動外城所有能動的士卒,即刻增援此處,人手不夠了!」
「遵命!」親衛翻身上馬,絕塵而去。
此刻的南城門,景象足以撼動人心。
兩扇厚重的包鐵城門被完全推開,如同巨獸開了口。
城衛軍士卒持槍肅立,沿著通道兩側排開,一直延伸到糧坊大道。
城外,護城河外的空地上,三個區域如同巨大的蟻巢在運作。
剃髮區,一排排木凳上,坐滿了人。
婦人拿著剪刀,「咔嚓咔嚓」聲不絕於耳,長發簌簌落下。
孩童的哭鬧被父母強壓下去,男人們閉著眼,任由頭髮飄落,臉上是迷茫與解脫混雜的神情。
這頭髮,早就成了虱蚤的家。
清洗區內,臨時用草蓆圍起的巨大區域,霧氣蒸騰瀰漫。
幾十口架在石頭上的大鐵鍋內,熱水翻滾,褐色的藥湯散發著濃烈的苦香。
守夜人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。
剃了頭的人們,被剝了個乾淨,赤條條地排著隊,跨入大木桶之中。
壓抑的呻吟此起彼伏,污垢從身上洗刷而下。
清洗乾淨的人,哆哆嗦嗦地被引向換衣區。
這裡有堆積如山的新衣,被守夜人和城衛軍快速分發下去。
穿上乾燥、厚實、沒有任何異味的新衣,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近乎茫然的不真實表情,下意識地摩挲著潔淨的布料。
終於,在城衛軍略顯緊張卻又強作威嚴的引導下,第一批清洗乾淨,換上新衣的青壯,排成了隊列,踏入了清江城巨大的南城門。
腳步踏上城內平整堅硬的石板路,許多人的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他們低著頭,不敢看兩旁高聳的坊牆,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腳下嶄新的布鞋,以及前方引領的城衛軍士卒的甲冑下擺。
對他們而言,這裡是另一個世界,陌生得令人惶恐。
隊伍沉默地行進,在刺骨的晨風中走向那片喧囂鼎沸的糧坊大道。
迎接他們的,是如山堆砌的金黃厚餅,是翻滾著濃郁乳白油脂、散發著霸道肉香的湯鍋。
「排好隊!不許擠!」增援而來的城衛軍士卒在左思奇的指揮下,如臨大敵地維持著秩序,長槍的槍桿橫在人潮前。
「每人一張餅!一碗湯!就在這裡!蹲下!吃完!」嘶啞的吼聲在熱氣中迴蕩。
「不許藏著,誰藏著,立刻逐出城,沒得吃!」江晏的警告聲冰冷無情。
他知道,如果不逼迫,很多人會將餅子藏進懷裡,想著帶給妻兒。
領到厚餅和滾燙肉湯的人,被驅趕到糧坊大道外側的空地上,依令蹲下。
滾燙的粗陶碗幾乎拿不住,厚實的餅子有些硬,城衛軍以鐵盾烙出來的餅子,賣相實在不怎麼好。
有的地方焦黑,有的地方還未熟透。
但這實實在在的食物觸感,這濃郁到幾乎嗆人的肉湯香氣,還是瞬間擊潰了領到食物的人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聲音。
牙齒撕咬厚實麵餅的「咔嚓」聲。
滾燙肉湯被急切吸吮吞咽的「呼嚕」聲。
燙得舌頭髮麻卻捨不得吐出來的嘶氣聲。
有人被噎得翻白眼,有人被燙得眼淚直流,卻拼命往嘴裡塞。
江晏沉默地望著這一切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,映照著蹲伏在地,狼吞虎咽的人群,映照著他們臉上那因過度吞咽而猙獰的滿足。
他身後半步,戴著鬼面的白櫻如同雕塑,赤影弓斜挎在背,自光警惕地掃視著全場。
她將自己當成了江晏的親衛,防備著可能到來的襲擊。
一撥人風捲殘雲般吃完,嘴上還掛著油花,眼神卻已不同。
茫然褪去,只剩下一種被食物填滿後的踏實。
立刻有監造司的吏員上前,將他們領走,「你們!跟我走!」
剛剛還蹲在地上的人群,迅速站了起來,抹抹嘴,跟著官爺進入糧坊內。
騰出的陶碗都不用洗,立刻被下一波眼神帶著新奇與惶恐的青壯接手。
餅子和肉湯再次遞到他們手中,同樣的命令響起:「蹲下!吃完!」
新一輪的吞咽聲隨之響起,在糧坊大道上迴蕩。
左思奇站在鍋灶旁,看著面前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般湧入、蹲下、吞咽、起身、離開的人群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的眼睛裡,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。
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,仿佛握住了某種正在被重新定義的信念。
這清江城,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。
除了南棚戶區外,其他三個棚戶區相距甚遠,尤其北棚戶區,要到離南城門不遠的糧坊,需要繞城半圈。
路途漫長,若無車馬,僅憑雙腳跋涉,到天黑都未必能到此地。
體弱者怕是未到半途便要倒下,即便青壯抵達糧坊時也必然精疲力竭。
「左統領!」江晏朝左思奇下令,「所有運抵物資之馬車,卸空後即刻掉頭。去北、
西、東三處城門,接運青壯!」
城衛軍在命令下立刻動手,將糧食、藥材、衣物、被褥飛速卸下。
車輪碾過凍結的泥濘,一輛輛空置的馬車在車夫和少量城衛軍的驅使下,依次調轉方向,匯成一股逆流,沿著糧坊大道向外城各門奔去。
江晏站在糧坊門口的空地上,目光追隨著遠去的車隊煙塵。
晨光映在他玄黑的官袍上,更顯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