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王蹲在北邊那道山脊的雪堆後面,灰白色的皮毛與風雪融為一體,只有那雙綠瑩瑩的眼睛露在外面,像兩粒凍在雪地里的鬼火。它看著那些兩條腿的「肉」從各自的窩裡鑽出來,聚在那片開闊地上,挖雪的挖雪,壘牆的壘牆,忙忙碌碌的,像一群不知道危險正在靠近的獵物。
它的舌頭從嘴角垂下來,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一散而沒。
在它身後,是幾十雙、上百雙同樣的綠眼睛。
第一聲長嚎響起的時候,不是試探,不是佯攻。
是總攻!
青灰色的狼影從雪霧中猛地竄出來,三個方向同時壓上——北邊,南邊,東邊。西邊是山壁,狼上不去。可除了那道死壁,整個世界仿佛都是灰色的、流動的、長著獠牙的潮水。
沒有試探,沒有分批。狼群這一次把所有家底都押上了。狼王不傻,它看見那些兩腳獸從藏身之處跑出來,聚在這片開闊地上,槍東一個西一個,人東一群西一群,雪牆還沒壘結實,散兵坑還沒挖到位。這是最好的時機,錯過了,也許再也沒有了。
它賭的是速度,是數量,是那些兩腳獸的子彈經不起消耗。
劉連長站在陣地中央,看見那些從雪霧中湧出來的灰影,心裡反而踏實了。怕的不是它們來,怕的是它們不來。來了,就打。他一槍托砸在最近的一個散兵坑邊緣,聲音不大,可那個蹲在坑裡的戰士聽見了,抬起頭,眼睛裡有恐懼,也有決絕。
「打!」
他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開,像一顆手榴彈在耳邊爆了。
槍響了。
不是一桿兩桿,是幾十桿。步槍、衝鋒鎗、輕機槍,同時開火。子彈從雪牆後面、從散兵坑裡、從還沒壘完的土堆後面射出去,切進那片灰白色的雪霧裡,切進那些青灰色的狼影里。有的打中了,狼慘叫著在雪地里翻滾,血濺在白雪上,觸目驚心。有的沒打中,子彈鑽進雪地里,噗噗噗,濺起一串串雪柱,像無數隻無形的拳頭砸在地上。
可狼群不怕。它們像被捅了的馬蜂窩,從雪霧裡一波一波地往外涌,前面的倒下了,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衝上來。綠色的眼睛在槍口焰中閃爍,忽明忽暗,像無數盞鬼火在雪地上跳動。灰白色的毛皮在彈雨中翻滾,可它們不停,不叫,不退縮,沉默著,像一台巨大的、碾過來的機器。
趙排長蹲在雪牆後面,槍托抵在肩窩裡,一槍一槍地往外打。他的手很穩,可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能聽見咚咚咚的聲音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他打中了一隻,那狼在雪地里翻了兩個滾,爬起來,瘸著腿又往前沖了幾步,才倒下去。又打中了一隻,那隻直接撲倒在雪裡,滑出去好幾步,撞在雪牆上,不動了。
「瞄準了打!別浪費子彈!」劉連長的嗓子已經喊劈了,聲音像砂紙磨玻璃。可他知道,在這種時候,說「瞄準」是扯淡。狼群在雪霧裡穿梭,灰影憧憧,分不清哪只是哪只,你根本來不及瞄準。你只能憑著感覺,憑著槍感,憑著練出來的那點本能,把子彈潑出去。
一班長那邊出了狀況。他的槍卡殼了,拉了幾下槍機都拉不動。一隻狼趁這個空檔衝到了雪牆跟前,前爪搭在雪牆上,嘴巴大張,獠牙離一班長不到兩尺遠。一班長來不及修槍,一把抓起旁邊的工兵鍬,掄圓了拍在狼的腦袋上。「咔嚓」一聲,鐵鍬的木柄斷了,狼的腦袋歪了一下,可它沒倒,爪子還在雪牆上扒,嘴巴還在咬。
旁邊的一個戰士一槍托砸過去,砸在狼的鼻樑上,狼慘叫一聲,滾了下去,在雪地里蹬了幾下腿,不動了。
一班長的後背全是冷汗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截斷了的木柄,扔了,撿起槍,使勁拉了一下槍機,咔嗒,彈殼跳出來了,槍能用了。他把槍架在雪牆上,繼續打。
「彈藥!彈藥快供不上了!」有人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