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連長把地圖塞回兜里,伸出右手,指向跑道西側那片被雪覆蓋的開闊地。風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去,帶著雪粒,打得他的手背生疼。
「工兵排負責挖掘。所有戰鬥人員,在挖掘點外圍建立防禦陣地!就地築雪牆,挖散兵坑,以班為單位,分散配置,形成環形防禦!不管狼群來不來,來多少,都給我守住!一步不許退!一定要為工兵排爭取時間,保證他們的安全!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隊列。
「這不是演習!狼群隨時可能進攻!咱們的彈藥不多了,糧食不多了,取暖的柴火也沒了。彈藥庫和油料庫挖出來,咱們就能活!挖不出來,咱們就得死在這片雪地里!你們聽明白了沒有?」
隊列里沉默了一瞬。
郁之,一百多個聲音同時炸開:「堅決執行命令!」
那聲音匯在一起,像一堵牆,把風推了回去。
那不是喊口號,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、帶著血氣的、不要命的吼。
聲浪在風雪中激盪,遠處機庫頂上的積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孫成才站在劉連長身後,披著軍大衣。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,不吐不快。
「劉連長,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?你這不是拿一百多號人的命去賭一個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嗎?那圖紙是幾十年前的,誰知道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?就算找到了,挖開了,也可能是空的。彈藥庫、油料庫,幾十年前的油料早就揮發了吧?彈藥還能用嗎?你有沒有想過這些?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站到劉連長旁邊,聲音不大,可那語氣裡頭,有一種「我不得不提醒你」的味道。
隊列里的騷動停了。戰士們的目光從劉連長身上移到孫成才身上,又從孫成才身上移回劉連長身上。有人皺眉,有人抿嘴,有人把目光移開,看著腳下的雪地。
劉連長轉過身來,看著孫成才。
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,把兩個人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。劉連長現在一點也不願意再在這個兵混子面前虛與尾蛇:
「孫副營長,你說的對。也許圖紙是標的不準確,也許東西已經爛了,也許挖開是空的。可我跟你說,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?食物快沒了,取暖的柴火沒了,彈藥快打光了。
不挖,我們馬上就會凍死、餓死、被狼咬死!挖,至少還有一線生機!」
他轉回身,不再理孫成才,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:是命令,也是決心。
「賭,就是兩種可能——一種是輸,一種是贏!不賭,我們只有一種可能——死!兩害相權取其輕,我願意豁出去賭我們或許會贏的那種結果!這個責任,我來扛!」
他的聲音被風吹得無比凌亂,可最後那幾句話,像釘子一樣,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隊列里鴉雀無聲。
孫成才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想說什麼,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。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。
可劉向東才是這個連隊的第一軍事主官!這是軍分區在電報中特別明確的。
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,把那些話咽了回去。退了半步,腳踩進雪裡,陷了一下,晃了晃才站穩了。他低下了頭,不再看劉連長,不再看隊列里的戰士們。
劉連長不再理他,把領口整了整,用盡最後的力氣吼了一句:「各排排長,帶人到指定位置,開始構築防禦陣地!動起來!不動,凍死!」
各排排長領了任務,帶著自己的兵,朝機場西側那片開闊地跑去。戰士們跑起來,有人端著槍,有人扛著工兵鍬,有人背著彈藥箱。雪很深,跑不快,可沒有人停下來。有人摔倒了,爬起來繼續跑。有人跑著跑著把棉帽子跑掉了,回頭撿起來戴上,又繼續跑。跑起來就不冷了,跑起來就不困了,跑起來就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趙排長帶著一個班,在林墨劃定的防禦陣地外圍開始挖雪牆。工兵鍬插進雪裡,一鍬一鍬地往上堆,雪塊被拍實了,壘成半人多高的雪牆。戰士們的身上很快就落滿了雪,眉毛上掛著霜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,可大家的動作很快,沒有一個人偷懶。
一排長帶著自己的兵,在雪牆後方布防。雪坑挖得不深,夠一個人蹲在裡面就行。坑口朝外,朝著狼群可能出現的方向。坑壁上插著幾根削尖的木樁,用雪拍實了,狼跳進來先扎嘴。
三排長負責在防禦陣地外圍布設警戒哨。他把最機靈的戰士派出去,在幾個關鍵位置潛伏下來。哨兵趴在雪地里,身上蓋著白床單,跟雪地融為一體。槍口朝外,眼睛盯著遠處的雪霧,一動不動。
劉連長站在防禦陣地上,像一根扎在雪地里的木樁。風從他身上刮過去,雪落在他肩上。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正在忙碌的戰士,掃過那些正在成形的雪牆和散兵坑,掃過遠處的馬廄和碉堡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手在抖,不是冷的,是興奮,是緊張,是不甘。
工兵排的戰士們已經在林墨劃定的範圍內開始挖掘了。林墨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那張地圖,對照著地形,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大致的範圍。工兵排的老排長姓孫,跟孫成才同姓,可人跟人不一樣。他蹲在林墨旁邊,看了地圖,又看了看地形,點了點頭,站起來,一揮手。
「從這裡往下挖!鐵鎬先破凍土,然後挖探坑,找到入口再擴挖!」
工兵鍬、鐵鎬、撬槓一起上陣。凍土硬得像石頭,一鎬下去只啃下一小塊,震得虎口發麻。有人脫了棉襖,光著膀子干。
鐵鎬掄起來,砸在凍土上,叮叮噹噹響,冰碴子濺出來,在灰白色的雪霧中一閃一閃的。有人把槍靠在旁邊,隨時準備拿起來射擊。
他們心裡都清楚,狼群隨時可能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