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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1章 糧盡寒危

2026-08-31 10:35:51 作者: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
  這一波暴風雪比第一波來勢更猛。

  

  狂風呼號,分不清是從那個方向刮來的,大雪密密匝匝地往下砸,像有人在頭頂把一床巨大的棉被撕碎了,一把一把地往下扔。天還是灰的,地還是白的,分不清早晨還是黃昏。

  炊事班的伙房,老王守在那裡愁眉緊鎖。

  鐵皮桶里的米湯能照見人影,稀得跟水似的,鍋里的狼肉湯漂著幾小塊煮得發白的狼肉,肥的少,瘦的多,硬得像木頭。

  老王用木勺子先攪桶再攪鍋,聲音悶悶的,勺底刮著鍋壁,發出嘶啞的聲響。任憑他再用力,也不能讓米湯、肉湯再再稠一些。

  「一人一碗,一個一個來。」老王的聲音沙啞,嘴唇乾裂,滲著血絲。他這幾天也沒吃好,臉上瘦了一圈,眼窩凹下去,顴骨凸出來。

  當伙夫都吃不好的時候,一定是真的缺吃的了。

  戰士們排著隊,端著搪瓷缸子、飯盒、茶缸子,什麼容器都有。有人舀了一缸子米湯,先不喝,端在手裡,讓熱氣熏著臉,熏了好一會兒才捨得抿一小口。那口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,熱乎乎的,可到了胃裡根本不扛餓,像是什麼麼都沒喝過。

  「這湯,喝了個寂寞。」趙排長蹲在灶台邊,端著缸子,看著裡面那幾粒米在湯里沉下去又浮上來,浮上來又沉下去。苦笑了一下,一仰頭,幹了。

  一班長蹲在角落裡,把缸子裡的狼肉撈出來,塞進嘴裡,嚼了很久也沒咽下去。——那肉煮得太老了,纖維粗得像樹皮,嚼在嘴裡像嚼鋸末。

  但再難吃也是肉,最後,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,硬是咽了下去。

  用不了多長時間,或許連這樣難吃的東西也沒有了。

  「封山半個多月了。」三班長把缸子放在地上,看著那層薄薄的米湯在缸子裡晃來晃去,「這雪再不停,咱們連米湯都快喝不上了吧?」

  沒有人接話。

  不是不想說,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外面的狼還在嚎,時遠時近,像在催命。

  彈藥箱子已經空了大半,手榴彈也所剩無幾。子彈按人頭分,每人不到一個基數,省著打也撐不了幾回。


  塔台和碉堡里,情況更糟。

  取暖的柴火早燒光了。不是沒囤夠,是燒得太快。暴風雪一來,氣溫驟降,碉堡的混凝土牆壁凍得像個冰窖,牆上結了一層白霜,手摸上去,能粘掉一層皮。戰士們把能燒的都燒了——爛木板、破麻袋,甚至連子彈箱都劈了當柴燒。

  最後,僅有的燃料也要專供炊事班,否則大家別說吃上飯,就連熱乎水也喝不上了。

  人只能擠在一起,背靠背,互相取暖。睡覺的時候,幾個人擠在一起,裹著棉襖,蓋著毯子,把帽子護耳放下來,只露出鼻子和眼睛。有人凍得睡不著,整夜整夜地睜著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片白霜。那霜越來越厚,像一層白布,蓋在頭頂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槍栓凍住了。不是一把兩把,是好多把。戰士們把槍抱在懷裡,用體溫捂著槍機,捂熱了拉一下,拉完又凍住了。有人把槍塞進被窩裡,跟槍睡一個睡袋,可槍管太涼,貼著皮膚像冰塊,凍得人直哆嗦。

  一個戰士在哨位上睡著了,不是困的,是凍的。他的體溫在下降,意識在模糊,身體不聽使喚了。換崗的戰士發現他的時候,他的嘴唇發紫,手指僵硬,端在手裡的槍掉在了地上,槍身半截埋在雪裡。他們把他抬進碉堡,揉搓他的手腳,灌了一碗熱湯,好半天他才緩過來。醒來第一句話是:「我是不是差點死了?」旁邊的人沒回答,可他的臉色已經替他回答了。

  馬廄反而成了最暖和的地方。

  不是因為它不漏風,是因為這裡原本就不能生火,反而沒什麼可失去的。草堆隔潮,馬草鬆軟,墊在身子底下,比棉褥子還暖和。十二匹馬擠在一起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,把整個馬廄弄得霧氣騰騰。那股子馬糞和馬草的混合氣味,在別處是臭的,可在這冰天雪地里,聞著居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。

  戰士們睡在草鋪上,把棉襖脫了蓋在身上,比在碉堡里裹著大衣還暖和。馬身上散發著熱量,像一個個活動的火爐。

  黑豹和馬們處成了「哥們」,現在也不粘著林墨了,馬臥下的時候,它不是趴在棗紅馬的肚子上,就是枕著大青馬碗口大的蹄子,眯著眼,睡得呼嚕呼嚕的。

  「早知道馬廄這麼暖和,當初就該把碉堡的人都搬過來。」趙排長靠在草堆上,把棉帽子摘了,頭髮冒著熱氣。


  林墨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雪霧還是那麼濃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放下帘子,轉過身來,把槍靠在身邊。

  「人多,擠不下。」

  趙排長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所有的狀況,都在向更壞的方向發展。

  午飯過後,雪小了一些。

  孫成才從塔台來到馬廄。

  ——兩個戰士用身體在前面給他在雪中開出一條溝、並拿著槍保護著他。

  他的軍大衣還是那件,可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了,下擺上全是泥和雪。

  他的臉瘦了一大圈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下去,眼珠子布滿了血絲。嘴唇上起了好幾個燎泡,有的破了,結了血痂,有的還鼓著,亮晶晶的。

  他走進馬廄的時候,腳步有些踉蹌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門口的一排長扶了他一把,他甩開一排長的手,自己勉力站穩了。

  劉連長也在馬廄里。他每天都會來一趟,檢查備戰情況,和林墨商量下一步的對策。他正蹲在草堆上,跟趙排長清點子彈,看見孫成才進來,點了一下頭,算是和這個上級派來的副營長打了招呼。

  自打上次連長劉向東當著大家的面宣讀了軍分區的決定,孫成才算是被官方認定的邊緣化了。

  但心眼不平的人永遠不會放下「搞事情」的執念。

  他搓著手,哈著氣,在馬廄里站了一會兒,眼睛四處逡巡,那目光像一隻餓鷹,在尋找獵物,又像是在計算什麼。

  沒有人主動搭訕,他只能自己開口了。

  「劉連長,我有個想法。」語氣裡頭有一種「你們肯定沒想到」的得意,就像他在機關里給領導出主意時那種「我有高見」的勁兒。

  劉連長抬起頭看著他,等待他說出自己的「高見」。

  孫成才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馬燈下面的C位,清了清嗓子:「咱們現在缺的是食物。米沒了,面沒了,狼肉也快吃完了。再這樣下去,不用狼來攻,我們自己先餓垮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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