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上到處都是被拖著移動過的痕跡,短的只有幾尺,長的延伸出去好幾步,然後斷了。斷的地方是一片被踩踏過的雪面,上面疊著好層層爪印,大小不一,深的地方幾乎戳到了凍土。
又走了約莫二三十步,地面上出現了一大片被反覆踩實過的雪地,雪面已經不是白色的了,而是混合著暗褐、暗紅和灰黑,像一片被潑灑過的調色盤。雪地上散落著碎毛皮、斷掉的尾巴、已經凍住的腸子,還有攤開的肋骨骨架,上面的肉被啃得很乾淨,肋骨的尖端都露在外頭,一根一根排列著,像一架被拆散的排簫擱在雪地里。
爪印亂糟糟的,有的爪印里還殘留著暗色的痕跡,大部分已經被風吹乾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冰膜。再往前幾尺,一隻前爪連著一截前腿被棄置在地上,爪心朝上,墊著已經凍硬、翻開、露出底層皮肉的東西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腱和骨骼。三個指頭張開著,像是還在抓什麼,又像是被人隨手扔在那裡之後凍住了,然後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。
停下、彎著腰嘔吐的戰士越來越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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繼續往前走,手電光柱掃到一處較深的坑。那裡躺著幾具重疊在一起的狼屍,上下疊著,像是當時處在一處密集的衝鋒陣型之中,被同一顆雷從側面撕開之後落在同一個位置。最下面一具已經看不清輪廓了,被壓著的部分全陷在凍血里。
中間那具缺了後半截,前半身還算完整,前爪搭在坑壁上,嘴半張著,牙尖上結了一層白霜。最上面那具四腿朝上,肚腹完全敞開,裡面的臟器已經全部被掏空了,空腔的邊緣有反覆啃咬的痕跡,不是整齊的撕裂,是多次、多方向、多角度咬過的痕跡。裡面的內容物已經全部消失了,腔體壁上的肉層也被撕掉了一層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膜和肌肉層,像一件被反覆翻撿過的舊容器,所有能被帶走的部分都被人挑走拿走了。
又有人蹲了下去,背對著坑的方向,把槍靠在自己肩上,雙手撐著膝蓋,低著頭,拼命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旁邊的人走到他旁邊蹲下,兩個人並肩蹲著,面朝同一方向——劇烈乾嘔,眼淚鼻糊在臉上,又凍住,要多狼狽有多狼狽。
三班長和身後兩名戰士試圖繼續前進,就在他們要朝前面那片被雪覆蓋的平地邁步時,黑豹突然動了。
它從蹲姿彈起來,四爪蹬著雪面躥出去,直線插入三個人和那片雪地之間。它落地的時候前爪先著地,脊背弓著,耳朵緊貼後腦勺,整條狗橫在三個人前面。
但沒有撲,沒有咬,只是擋在那裡,用側面堵住了他們往前走的腳步。
黑豹的尾巴壓得很低,從尾根到尾尖都繃直了,整條狗像一塊被釘在地面上不動的黑色石頭。三班長的腳停了一瞬,又落回原處。
黑豹的喉嚨里發出一串低沉的嗚聲,眼睛死死盯著他們,瞧那架,三個人但凡敢再上前,它就敢撲上去。
三班長不解地看了一眼黑豹,又看了一眼那片雪地——跟周圍一樣,白茫茫的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他身後的兩個戰士也跟著停了。
林墨從後面走上來,伸手示意三班長和那兩個戰士停在原地。
黑豹看到林墨到跟前,收了嘴裡的嗚嗚聲,用鼻尖碰了一下自己爪邊那層雪面,又用前爪輕刨著給林墨看。然後身體微微向側面偏了半寸,把自己剛才踩著的那塊區域讓了出來,退開一臂的距離,蹲在旁邊,盯著林墨手指接近的那片雪面。
林墨蹲下來。先觀察了黑豹讓出來的那塊地方。雪面很平,沒有明顯的凸起,但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——是黑豹剛才前爪輕觸留下的。
林墨用手指順著那道痕跡的方向輕輕撥了一下浮雪。一層薄薄的白色被移開了,露出底下顏色略微發深的雪層。他用指腹沿著那道線的走向摸了十幾厘米長,摸到末端的時候,指頭下面感覺到一個微小的、堅硬的凸起。他把手收回來,從腰後抽出匕首,刀尖朝下,貼著那處凸起的外緣斜著切了下去。
刀尖穿過表面的雪層,碰到了一層比雪更硬的物質。他沒有用力往裡扎,而是用刀尖沿著那層硬質的邊緣緩緩地劃了一圈,像在切一塊凍實的餅的外沿。
小心劃完一整圈,刀子抽出來,林墨手指捏住那處硬質的邊緣,輕輕向外提。上面附著的凍雪殼被帶起來了一塊,下面露出半截被凍死的手榴彈拉環和手榴彈木柄——表層覆著一層白色的霜,霜面光滑而均勻,結得又厚又實。
林墨停下動作,把刀插回刀鞘,換成兩隻手去處理。他用左手拇指按住拉環環柄的根部,右手食指從環柄內側探進去,搭在環柄的彎曲內側,輕輕向外撥了一下。環柄紋絲不動。那層霜已經把環柄和周圍的凍土凝結成了一個整體,像焊死了一樣。
他收回右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塊凍脆的土塊,沿著拉環環柄的根部反覆刮擦了幾遍,把最外層那層冰膜刮掉,露出底下泛著暗光的鐵色。他把匕首重新抽出來,沿著拉環根部的外沿切了一個更小的圈,把最後幾粒嵌在環柄與彈體之間的凍土粒挑了出來,又用刀尖輕輕頂了一下環柄的末端。拉環彈開了一條縫,從凍死的狀態被釋放出來了。
林墨把拉環從彈體上分離,把整枚手榴彈從雪層里平穩托出來,擱在旁邊的干雪面上,用刀背刮掉表面沾的碎冰和土粒,確認彈體沒有裂紋、引信蓋密封正常,才把它拿起來放進了彈藥箱。
接著,黑豹如同開了天眼,轉著身子勘察,引導林墨和三班長扒開碎冰覆蓋的地面,從底下的雪層里摸出十多枚未被觸發的手榴彈。
有的是埋得淺,被爆炸衝擊波推出了原來的位置,半埋在雪層里;有的絆線被凍住沒有完全拉開,拉環還在原位上,有的是拉環和彈體凍成一個冰疙瘩,絆線根本扯不動拉環……
晚上開飯時,三班的很多人「絕食」了:他們看不得碗裡的狼肉湯!
一端起碗眼前就浮現出狼群的殘肢斷臂、猙獰的狼頭、四處飛濺的肚腹內臟……
還有一個讓大家沮喪的消息:通訊班的電台隨著天氣惡化,再一次和軍分區的通訊中斷。
軍分區有沒有支援?
什麼時候支援?
怎麼支援?
全都成了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