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排長躬下身,膝蓋磕在雪地里發出一聲悶響,他伸出手想去碰小張的臉頰,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,最後還是縮了回去,把那頂被咬碎的棉帽子撿起來。棉帽已經變形了,邊緣濕乎乎的,沾著凍成顆粒狀的血碴子。
他把帽子的帽檐翻平,蓋在了小張的胸口上。
林墨從後面走上來,手電光掃過小張蒼白的側臉。他彎下腰,伸手把棉褲拉起來蓋住露出來的那截腰,把腰帶重新穿好,扣子扣上,又把棉襖最上面兩顆被扯開的扣子重新扣齊。
」抬回去。」
幾個戰士趕上來,蹲下一起把人架起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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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張的身體在被抬起時僵硬而沉重,已經失去了活人該有的柔軟和配合。他的頭往後仰著,下巴朝天,那道頸側的傷口在翻動時重新湧出一線暗紅色的液體,在雪地上滴了幾滴,冒著微微的白氣,然後迅速凍住了。
黑豹蹲在小張躺過的地方,鼻子貼著那片被血浸透的雪面嗅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朝著黑暗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,那聲音不長,收尾的時候被風切斷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它的喉嚨里。它站起來走到林墨腳邊,耳朵朝前豎著。
屍體被抬回馬廄,小張那張被凍得發白髮青的臉在光柱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。大家圍上來,一起幫他整理遺容,有人轉過身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
一班長蹲下來,伸手把小張的眼睛合上。那兩隻半睜著的、灰濛濛的眼球在指腹下被輕輕推攏了,可眼皮的凍僵程度讓它們合得不太嚴實,上眼皮留了一條細縫。一班長用拇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,慢慢鬆開了手。
」小張才十九歲。」一班長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,」去年剛入伍,分到我們班……」
」從今天起,出這個門,至少三個人。槍不離手,手電不離手。」林墨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移過去,」這是命令!」
「是!」
三十多個人齊聲低吼。
馬廄外頭,風聲又大了一成。那陣風裹著遠處隱約的嚎叫聲從門帘縫裡擠進來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白色的混沌中重新調整著角度。
小張的死,像一根導火索,點燃了所有人心裡積壓已久的怨氣。
一支一百五十多人的加強連隊,被一群狼困在這座廢棄的機場裡,困在暴風雪中,像一窩被堵在洞裡的兔子。
暴風雪還有沒有要停的意思,照這樣下去,馬廄這邊早晚都會失陷:彈藥不繼!無險可守!
天殺的孫成才!
是他,在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,私自向省軍區發電報,誇下海口,說「保證完成任務」,改變了黑河軍區要求全連撤出的命令。
又一個不眠之夜過去,踏雪的聲音朝著馬廄的方向越來越近。
馬廄的破門帘被掀開,冷風卷著雪粒子灌了進來,隨後是劉向東的側影,他側著身子讓出門口,朝身後偏了一下頭:」進來吧。」
二排的人魚貫而入,靴子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連續的沉悶聲響。
馬廄里一時人滿為患。
孫成才也跟著來了。
劉向東帶來二排,要替下一排的兩個班主三排的一個班換防休整!
按照劉向東的計劃,林墨帶著黑豹也要撤出馬廄,這裡的防務由他帶二排全面接管。
一排長、三排長卻不同意,一排長趙剛先表態:「連長,我們雖然打得很辛苦,但也熟悉了狼群的戰法和套路,我覺得兵可以換,指揮不能換,我要留下來!」
三排長也舉手:「我也留下來!」
三班長附和:「還有我!」
林墨看著這幾個和自己堅守在這裡並肩作戰的部下,心頭生起一股暖意:「連長,我也留下!」
孫成才說話了。
」同志們。」他的聲音比在馬廄里守了好幾天的那些人要清亮得多,中氣十足,」你們辛苦了。這幾天,林副連長帶領大家在這裡死守馬廄,打退了一輪又一輪的狼群圍攻,沒讓一頭狼衝進來——這份榮譽是屬於大家的!」
在這裡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狼襲的戰士們差點氣笑了:我們打得怎麼樣,用得著你這個草包來總結?
」但是——」孫成才把那個」是」字拖長了半拍,然後換了一種語氣,像是從陳述轉成了指示,」革命工作不是靠苦熬就能完成的。毛主席教導我們,要'在戰略上藐視敵人,在戰術上重視敵人'。現在,馬廄交給我們二排——我們有信心、也有決心,在接下來的時間裡,把這份工作做好。」
他又頓了一下,目光掃了一圈,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已經落到了該落的地方。」我們是來打仗的。打仗不是蠻幹,不是硬拼。要靠戰術,靠謀略。我們二排在這方面有準備。接下來的日子,請大家放心,我們二排一定以戰鬥的姿態接好這一班崗。」
二排長接話,比孫成才說的得更大氣更慷慨:「連長,孫指導員說要和我們二排堅守在這裡,給了我很大的決心!林副連長,您可以帶原來的同志們放心回去休整了,有孫指導員坐鎮,我們二排一定能完成這次堅守馬廄的任務!」
孫成才傻了!
自己不就是順杆子喊了幾句口號,怎麼聽二排長這話要把自己留在這裡?
——我就是給你們加油打氣鼓舞士氣的!
我可打不了狼!
孫成才的臉色幾乎成了京劇臉譜:紅、白、青……不停轉變。
他還想撐著那副首長架子的,奈何實力不允許。
沒人看他。
戰士們低著頭,有人擦槍,有人搓手,有人看著牆上的馬燈發呆。那種沉默不是敬畏,是不想搭理。
好在,沒他等自己認慫,劉向東先站出來替他說話了,只是那話實在難聽:
「孫成才同志不適合參與任何軍事任務!」
——當兵的不能執行軍事任務!那不就是說你幹啥啥不行嗎?
「現在,全連的彈藥都在向馬廄這邊傾斜。各碉堡的子彈已經調用了大半。如果再這樣下去,我們撐不了幾天。」
劉向東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。
「借這個機會,針對本次任務,大家有什麼意見,有什麼想法,都可以說說?」
沉默。
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了一下。孫成才坐在那裡,他的眼睛在游移,從劉連長臉上移到林墨臉上,從林墨臉上移到趙排長臉上,又移回來。
趙排長第一個開口。
「我想問孫副營長一件事。當初,是不是您擅自向省軍區發報,要求改變黑河軍區的撤出命令?」
孫成才的臉色變了,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發緊。「那是為了完成任務。戰機稍縱即逝,我們不能因為一場雪就退縮。」
「退縮?」趙排長的聲音高了幾度,「我們有沒有退縮?我們在這下面跟狼拼了這麼多天,死了人,傷了馬,彈藥快打光了。
你呢?你在塔台上都做了什麼?自打你來到這個連隊,你給這次任務貢獻了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