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族的血肉之軀,哪怕經受異種淬鍊,也未必能夠適應鳳凰之心。
九離在發覺涅槃之火已經徹底包裹了舒長歌的那一刻,便做出了自己的決定。
只有巴掌大小的紫青神鳥沒有猶豫,他的身形在舒長歌破碎的識海深處開始凝聚、縮小、衍化,從一隻完整的九玄離朱之形,重新回歸為最本源的一縷根骨。
他本就是舒長歌從自己的靈根中撈出來的存在,此時回歸,也不過是多得了段自由的時光罷了。
若是大哥需要他,那九離便願意將自己的存在,徹底化作大哥的一部分。
「大哥……」
九離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,藉助最後一點餘力,將自己撞入舒長歌崩解的丹田之中。
九玄離朱的魂魄與根骨融為一體,成為了小天地的支柱,舒長歌步步敗退、已經有崩散跡象的小天地猛地一震,正在失控散逸的法則被重新聚攏,韻光再度變得熾烈。
鳳凰之心在這一瞬爆發出鋪天蓋地的金紅色光芒,涅槃之火自舒長歌神魂核心深處轟然燃起!
所有試圖同化他的天道法則,都被再度亮起的韻光盡數淬鍊、吸收,分潤給涅槃之火,藉此將其轉化成一股又一股溫熱的、帶著生命力的洪流,反哺回舒長歌碎裂重塑的神魂。
這看似好轉的跡象,帶來的痛苦卻超乎想像。
過往所有的記憶在涅槃之火中燃燒,抽離的一瞬讓舒長歌恍惚間忘記了自己的一切,又在所有記憶被蠻橫塞回來時,被沖刷的認知不明。
痛意讓舒長歌完全失去了對一切的感知,他不知過了多久,不知身在何處,也不知自己是誰。
在無盡燒灼與碎裂交織的深淵中,他沉到了淵底,被涅槃之火一遍遍地焚毀、重塑、再焚毀、再重塑,直到圓滿到來。
這是一場漫長到幾乎永恆的煉獄。
只要天道還沒有被小天地完全吸收掌控,那舒長歌所遭遇的痛楚便不會褪去。
他現在已經能夠感覺到九離的存在了,可對方卻是停在了靈根處,此時正在被涅槃之火熊熊燃燒,那是九離作為九玄離朱的神魂,為這場重生之火續上的柴薪。
九離以性命託付,將自己的存在融入了舒長歌這場涅槃之中,自此生死完全相依,再無回頭路。
不知是第幾百次、還是幾千次的碎裂與重鑄之後,涅槃之火終於緩緩收斂。
金紅色的光芒在舒長歌神魂深處收斂,化作一枚小小的種子,欲要紮根,卻又戛然而止。
仿佛受到了某種意志,涅槃之火所化的種子驟然碎裂,與神魂徹底融為一體。
舒長歌睜開了眼。
純白消散,蒼白虛無也已經蕩然無存。衰頹的、讓他吃盡了苦頭、付出了所有、也依舊九死一生的天地之光,已然被他的小天地盡數吞沒。
在九離的幫助下,涅槃之火讓舒長歌徹底破碎的神魂得以重生,而新生的神魂讓小天地重新有了主宰者,得以繼續煉化那團天道。
此消彼長的天道,境況與沈懷庭一樣,優勢急轉直下,變為劣勢,任由小天地宰割。
天地之光越是無力,舒長歌涅槃的速度便越快越順利,小天地也因此更加堅韌。
三方博弈,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
失去了肉身的舒長歌,如今孑然一身,只有通透如琉璃般的神魂,他望著自己已然取代整片虛無空間的小天地,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意。
此番際遇堪稱劇變,之後要走的路,已經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期。
終歸是他大意,這才有了如今的難以收拾的局面。
然而往事不可挽回,過去之事,他也只能吸取教訓,避免再次發生。
若是以時光逆流倒轉,回到做決定的那一瞬,舒長歌發覺,自己仍舊會如現在這樣行動。
一切都順理成章,也都出於他的本意。導致結果不符合他所想的原因,有且僅有他自身實力的不濟。
可要想進入白玉京,便註定了他只能壓制境界。而壓制境界的結果,便是他沒有辦法在不動用韻光的情況下,在幾息內拿下沈懷庭。
拿不下沈懷庭,依照對方的行事風格,那仍舊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。
這是死局,一旦踏入其中,便只有兩種結果。
他束手就擒,或是向死而生。
舒長歌的神魂光亮也隨著他的心緒而明滅變幻,兩種結果,於他而言,卻註定只有一種選擇。
琉璃色的神魂張開手,擁住了獨屬於他的天地,至此,神魂與小天地開始融合。
我即天地,天地即我。
這一念頭在舒長歌的意識中悄然浮現,他的明悟讓這場融合變得順暢了許多,天地自發地接納了他,牢牢托住了他的神魂。
以往,舒長歌只將小天地當做需要培養成長的存在,用自己的大道感悟去餵養,並調動天地中的韻光為己所用。
唯一掌控天地之權的舉動,也只是讓元嬰小人去嘗試融合。
舒長歌所看過的書冊典籍從來沒有這樣的記載,該如何掌握這份力量,只能靠他自己摸索。
現在看來,他的嘗試並不正確,或者說,不夠放手一搏。
舒長歌開始仔細觀察這片已經徹底化作他神魂一部分的小天地。
天地之外是如修真境一般無二的、無邊無際的虛空混沌,但天地自由的隔膜足夠堅韌,將虛無與混沌都擋在天地之外。
而天地之內,三百六十五枚道紋重新排列,不再如昔日般模仿修真境的星羅棋布,而是沿著某種更為玄妙的軌跡緩緩流轉,仿佛自成一套完整的星圖。
原本躁動的諸天大道法則已經沉寂下來,被小天地的秩序重新收束、規整、安撫。
元嬰小人盤坐在天地中央,周身韻光如潮汐般漲落。
當舒長歌的神魂落到元嬰上時,韻光悄然涌動,猶如潮汐上漲。
這同樣在他神魂回歸時破而後立的元嬰,將會是舒長歌融合完畢後新的肉身。
說是肉身,其實也只能算是道的化身罷了。
如今的舒長歌,即便直接以神魂行走,世間也難有能傷他者。
在付出了無數代價,又涅槃重生後,舒長歌當下的境界,其實已經不太好概括了。
他掌控得太多,幾乎有能力對整個修真境翻雲覆雨;也對所有的辛密了如指掌,包括外界那些隕落飛升者的存在。
但這一切都還需要時間,讓他好好梳理完畢,理清思緒。
所幸現在這個階段,他有足夠的時間。
新生的神魂安定下來,沉入小天地中開始沉睡,一切意識猶如回歸初生之時,對外界只余蒙昧感知。
堪稱死去又復甦的舒長歌,看似神魂清明,其實卻有些渾渾噩噩。
他根本沒有去思考自己融合要耗費的時間,也沒有想過白玉京會有什麼異動,更記不得外界那些與他建立了聯繫的人,會如何擔憂他的安危。
完全清醒時的舒長歌是百密無一疏,終歸不如天算;而此時的舒長歌,卻是一根筋,只顧眼前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