純白無害,卻有延續的本能,天道也不例外。
在這場天道與小天地韻光博弈的過程中,舒長歌的肉身幾乎完全破碎,神魂也被天道之力反覆撕扯、又被韻光拼命重塑。
天道的光在他體內橫衝直撞,試圖與他融合,又在下一個瞬間試圖將他吞噬。
舒長歌的意識在這兩種狀態之間飛速交替,時而覺得自己正在掌控一切,時而又覺得自己即將消散於無形。
他開始迷失。
他分不清天地之光外,那些匯聚在蒼白虛無空間中又無聲隕落的飛升者,是被衰頹的天道所誘惑同化,還是主動獻身,為修真境的延續貢獻一份力。
眼前一陣陣發黑,意識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薄紗裹住,越來越沉,越來越遠。
直到浸入無邊的白光中,舒長歌又看見了許多東西。
幼時受無垢仙體影響而受的非議與排斥;
兄長舒長頌蹲下身,灰頭土臉地親自餵他材料難尋的藥膳;
浮天秘境內,在他身側碎裂的晶石花;
落九天中九離的嘰嘰喳喳,以及瀾閻、魏尚兩人語氣不同,語調不同,喚他「長歌」的時候;
言子瑜站在他面前,冷冽的眉眼柔和;蒼雲宿贈予他無數靈酒,又在桃樹下埋了又埋;
師尊景耀真人撐著下顎,周身依舊華貴,似笑非笑看他,「小長歌啊……」
蒼老的手握住了自己,微微發燙,「往後,你一個人在外面,要好好的,不必牽掛我們。」
而後,青冢葬親,他又少了兩道與世間的聯繫,只留下了一隻彎眼帶笑、一隻眉宇冷淡的木雕娃娃。
我之存在,如冰如雪,日光一曬,萬般皆無。
意識於幻夢中沉眠,舒長歌頭頂的青雀紅玉簪無聲碎裂,化作一抹飛灰。
玲瓏心自他腕間崩裂,內里積攢的無數靈物、靈晶、靈石,如同裂了個大口一般傾瀉而出,又很快被天道法則與韻光的僵持的餘波衝擊得四散飄零。
靈草枯朽,靈丹粉碎,才在幻夢中見過的木雕娃娃連瞬息都沒能撐住,就已經煙消雲散。
尋常之物難擋天道之威,唯有一些極其珍貴、遠非法則較量能夠摧毀的寶物,才能在一片法則碰撞出的混沌中散發出微弱的光。
「好好的……」
誰人的叮囑在他心底浮現,舒長歌的意識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,瞬時從無邊的光海中掙脫出來了一瞬。
「大哥……」
帶著哭泣委屈之音的九離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意識深處,正張開雙翼,將那些瘋狂湧入他識海內的天道光芒用身體擋住了一部分。
九離的羽毛在光的衝擊下一根根燃燒、化為灰燼,又在他自身的力量下重新生長。
這其實不過是徒勞無功之舉,但九離卻不知自己能做到什麼。
他進入白玉京後便感到的不安終於化作了實質,九離能感覺到,自己的大哥……快要死了。
嗚嗚……
「大哥……我替你擋著,你,你一定要撐住……」
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再也說不出口,九離的聲音又快又急。
舒長歌想說什麼,但此時他已經失去了開口的能力。
四肢五感全部消失,殘存的意識被打撈起來,也只能「看」著九離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,羽毛的再生速度越來越趕不上燃燒的速度。
這樣下去,九離會比他先死一步。
從未有過的生死危機,讓舒長歌再次勉強的收攏了自己的神魂意識,他飛速思考,自己如今這種狀況,還能有什麼補救方法。
同樣固執護著元嬰小人的滄筠劍靈,在感受到舒長歌破損意識復甦的那一瞬,劍吟幾近泣血。
滄筠暴射而出,不顧法則餘波,將晶瑩剔透的一塊石頭,從滿地的散落中撞向舒長歌。
乾靈劍魄也撐不住天道之威,已經發出崩碎之音的滄筠,華貴劍身上裂痕遍布,靈光黯淡,無力地飛回小天地。
劍靈也是會痛的,作為舒長歌的本命靈劍,受損的滄筠,無疑加重了他處處漏風破敗的肉身與神魂。
然而舒長歌卻硬是憑藉著這股痛意,御起一條細細的散亂韻光,將那枚從碎裂的玲瓏心中滾落的鳳凰之心拖到了近前。
鳳凰之心似乎是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,自發懸浮而起,停在了舒長歌崩碎的肉身與燃燒的神魂之間。
在與天地之光接觸的瞬間,涅槃之火像是被刺激了一般,迅速無聲燃起。
九離意識到了什麼,他猛地撲向鳳凰之心,以翎羽裹住,拼命將其推向舒長歌潰散的識海中心。
「吞了它!快吞了它!大哥你撐得住,你一定撐得住!」
舒長歌聽不清九離在喊些什麼,只能在迷濛的混沌中,艱難感覺到鳳凰之心抵近他神魂時散發的溫度。
這是涅槃之火所點燃的,不容抗拒的灼熱,但這股熱意,在舒長歌此刻迷失的境況下,卻顯出了一種奇異的清涼感。
被九離死死按在識海神魂的鳳凰之心,燃起的火舌舔舐著他的每一寸神魂,將那些因承受天道而龜裂的傷痕緩慢地、耐心地修補癒合。
每修復一道裂痕,舒長歌的意識便恢復一分清明。
但涅槃之火的修復並非沒有代價,每一次癒合,都伴隨著另一輪更劇烈的疼痛。
涅槃重生從來不是一件慷慨大方的好事,唯有熬過涅槃之火的打磨,方能重新塑造出生之法則,於火中重燃。
舒長歌的神魂一點點凝實,卻也在涅槃之火中緊緊蜷縮,他攥緊了拳,神魂不斷凝實又虛化。
是重生,還是在玩火自焚,全看今日這一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