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霍承嶼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清澈透亮，裡面沒有懇求，沒有威脅，就只有一種……平靜的信任。
仿佛她早就知道答案，只是想要他親口說出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移開目光，看向宮攬月。
」那就不殺。」
四個字，擲地有聲。
宮攬月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，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霍承嶼，嘴唇顫抖著：」你說什麼？」
」我說，」霍承嶼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，但語氣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，」不殺。」
」霍承嶼！」宮攬月的聲音尖銳得破了音，」你瘋了嗎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你是帝國的軍人！你的職責是保護民眾，是清除威脅！現在有一條兇殘的岩蟒在這裡，你居然說'不殺'？」
她指著蘇楹，手指都在發抖：」就因為她一句話？就因為她不想殺，你就把軍人的職責、把帝國的規定、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拋在腦後了？」
霍承嶼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重新看向蘇楹，目光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。
蘇楹站在岩蟒旁邊，一隻手搭在那畜生的頭頂，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裡。
她看著宮攬月氣急敗壞的樣子，輕輕嘆了口氣：」三公主，你消消氣。」
」我消不了！」宮攬月幾乎是吼出來的，」蘇楹，你以為你是誰？你以為你馴服了它，就真的能控制它一輩子？它是異獸！是冷血動物！它沒有感情，沒有忠誠，只有本能！」
」我是它的主人。」蘇楹的聲音依然平靜，但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冷意，」如果它真的傷了人，當然是我負責。」
」你負責？」宮攬月冷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全是嘲諷和不屑，」就憑你？一個垃圾星的農場主？你拿什麼負責？你的命？還是你那幾畝破地？」
她轉向霍承嶼，語氣裡帶著痛心疾首的質問：」承嶼，你聽見了？她說她要負責。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，說要對一條岩蟒負責。你告訴我，如果她負責不了呢？如果這條蛇明天就咬死了你的隊員，咬死了附近的居民，誰來負責？你嗎？」
霍承嶼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看著蘇楹，看著那條溫順地趴在她腳邊的岩蟒，又看著宮攬月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軍人的職責、帝國的規定、眼前這個女人的請求……
所有的聲音在他腦海里交織成一團亂麻。
但當他再次看向蘇楹時，那些亂麻忽然就散了。
他想起她在農場裡忙碌的身影，想起她面對裂殼蟹時眼也不眨的果斷。
她從來不是一個會拿人命開玩笑的人。
她說能負責，就一定能負責。
」她能負責。」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，」如果她負責不了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蘇楹臉上，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變成了某種柔軟的東西。
」她還是我霍承嶼的妻子。」霍承嶼一字一句地說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，」我霍家，可以替她擔著。」
全場再次陷入死寂。
這一次，連風聲都像是停了。
蘇楹搭在岩蟒頭頂的手微微一頓。
她轉過頭，看著霍承嶼，眼底的情緒翻湧了片刻，最終化作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有意外，有動容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……滿意。
宮攬月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，踉蹌著後退了一步，撞在身後的岩石上。
她看著霍承嶼，看著這個她認識多年、曾經以為無比了解的男人，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」妻子？」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飄，」你叫她……妻子？」
霍承嶼沒有迴避她的目光。
他站在那裡，身形挺拔如松，聲音沉穩如山：」她是我的妻子。這是事實。」
」事實？」宮攬月笑了起來，那笑聲裡帶著哭腔，」霍承嶼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？你為了她，連軍規都不顧了？連職責都不要了？你忘了你是誰了嗎？你是帝國最年輕的少將，是霍家的繼承人，是……」
」我知道我是誰。」霍承嶼打斷她，語氣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，」但我也知道她是誰。」
他看向蘇楹，目光柔和了一瞬：」她是我霍承嶼認定的人。」
宮攬月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她緩緩地滑坐在地上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，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力。
不是身體上的，是精神上的。
她準備了那麼多回憶，鋪陳了那麼多往事，在這個男人眼裡，全都抵不過蘇楹一個淡淡的眼神。
岩蟒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呼嚕，像是在附和什麼。
它蹭了蹭蘇楹的手心，然後抬起頭，用一種近乎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癱坐在地的宮攬月。
那眼神里沒有敵意，只有一種被馴服後的、近乎天真的懵懂。
蘇楹蹲下身，撓了撓岩蟒的下頜，低聲道：」乖，以後你就叫石頭吧。看你剛才撞岩石那一下，頭挺鐵的。」
岩蟒，現在叫石頭了，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，尾巴歡快地拍打著地面，發出啪啪的聲響。
霍大霍二站在角落裡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霍二用胳膊肘捅了捅霍大，壓低聲音：」霍少將剛才說我們老闆是他的……妻子？」
」閉嘴。」霍大的聲音也在發飄，」我什麼都不知道，你也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」可是少將說霍家替她擔著……」
」讓你閉嘴！」
蘇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向還坐在地上的宮攬月：」三公主，還能走嗎？天快黑了，我們得找個地方紮營。」
宮攬月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，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。
蘇楹也不惱，轉頭對霍承嶼說：」走吧，找個平坦點的地方。石頭體型大，得占不少地方。」
霍承嶼點點頭，拎起地上的裝備：」跟我來，前面有個背風坡。」
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向宮攬月：」宮攬月，你回去吧。這裡距離外圍不遠，讓霍大霍二送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