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星的天是鐵灰色的,像一塊被反覆鍛打後冷卻下來的生鐵,沉沉地壓在頭頂。
風從西北方向的山脊刮過來,卷著細碎的砂礫,打在人臉上帶著細微的刺痛。
遠處的地貌呈現出一種被遺棄的荒涼。
裸露的岩層像巨獸的脊骨隆起,灰褐色的植被稀疏地匍匐在地表,偶爾有幾株耐旱的荊棘在風中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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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攬月站在懸浮車旁,獵裝被風吹得緊貼身體,勾勒出利落的線條。
她的目光落在蘇楹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」對了,這個荒星上除了黑豪豬,還有幾種更凶的異獸。」她開口,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關切,像是在提醒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,」岩脊虎和刺甲犀,攻擊性很強,速度也快。連一些經驗豐富的獵手都不敢單獨行動。」
她說著,笑了一下,目光在蘇楹臉上停了一瞬。
那笑容溫溫和和,底下卻藏著針。
」蘇老闆如果害怕的話,其實不一定要跟著進去。你和你的隊員可以在外圍營地等我們,想要什麼獵物,我和承嶼幫你帶回來就行。」
這話聽著體貼,實則把蘇楹劃在了外人的圈子裡。
你和你的隊員,我和承嶼。
界限劃得清清楚楚。
霍大站在旁邊,手裡的網繩差點又沒拿穩。
他迅速穩住表情,把目光移向旁邊那塊已經被霍二研究了好一會兒的石頭,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但耳根子卻悄悄紅了。
憋的。
他們老闆會害怕,簡直就是地獄級的笑話。
蘇楹聽完,心裡也覺得有些好笑。
岩脊虎和刺甲犀。她看這顆荒星的生態報告時就已經了解過了。
攻擊性強是沒錯,但在靈力面前,它們的兇狠其實和普通的家禽沒什麼區別。
她的靈覺早就掃過這一片區域,方圓幾公里內連一隻大型獵食者的蹤跡都沒有。
宮攬月說的那些東西,至少還在幾十公里之外的山脊深處,根本不會出現在這片谷地附近。
不過她面上沒有表現出來。
她微微低下頭,像是在認真聽,然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開口:」沒關係的,我不怕。」
微微側頭,看了霍承嶼一眼,聲音軟了幾分:」承嶼說好會保護我的,對吧?」
那語氣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依賴,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被護著的人隨口說了一句不用擔心的確認。
輕飄飄的,卻精準地落在了某個人的心上。
霍大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那片灰褐色的天際線,眼神放空,表情恍惚,像是在思考人生的意義。
霍二已經徹底放棄那塊石頭了,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,肩膀可疑地抖動著。
連旁邊那個一向沉默的隊員都微微低下頭,假裝在繫鞋帶。
儘管他的鞋帶早就系得死緊。
霍承嶼站在蘇楹側後方,看著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,心裡那種困惑感又升騰起來了。
他想起她在農場時眼也不眨地處理裂殼蟹的場景。
那些外殼堅硬、鉗子鋒利的異獸在她手裡就像普通的河鮮,刀起殼落,乾淨利落。
他想起她親手布設網陣時的果斷,誘餌調配得恰到好處,每一步都透著老練。
他想起她剛才還堅持要繼續抓黑豪豬,眼睛裡閃著志在必得的光。
這哪裡像是一個會害怕的人?
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出任何疑慮。
沉默了一瞬,他微微點頭:」對,我過來就是保護你的。」
聲音平穩,沒有任何猶豫,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確定的事實。
這句話說出口,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。
他明明知道她不需要他保護,但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他就是不想讓她的那番話落空。
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腔里轉了一圈,他很快就移開了目光,看向遠處那片灰褐色的山脊,沒有再深想。
宮攬月的笑容終於沒能維持住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霍承嶼站在蘇楹身邊,那句【我過來就是保護你的】說得自然順暢,沒有任何猶豫和勉強。
就像……就像他本來就該站在那裡,本來就該說這樣的話。
她的手猛然攥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,然後鬆開。
聲音依然平穩,但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點:」那正好,我也不差。」
她微微揚起下巴,像是要把某種情緒壓下去:」我獵過的異獸不比承嶼少,有我在,你更不用擔心。」
蘇楹聽完,彎了彎嘴角,聲音依然溫和:」那就麻煩你了。」
她的語氣輕柔而坦誠,聽起來像是在真誠地道謝。
霍大等人轉過身假裝在清點裝備,他已經不敢再看那邊了。
他怕自己再看下去,臉上的表情會崩。
於是幾人同行。
宮攬月收了懸浮車,走在霍承嶼的左側。
蘇楹走在霍承嶼的右側。
霍大和霍二默默跟在後面,隔著幾步的距離,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,然後各自沉默地走著。
風更大了一些,捲起地上的沙土,在幾人腳邊打著旋兒。
宮攬月的獵靴踩過一塊風化的岩石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側頭看了一眼霍承嶼的側臉,那張臉在荒星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峻,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,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,沒有要開口的意思。
她不喜歡這種沉默。
宮攬月走出一段路之後,像是想起了什麼,側頭對霍承嶼說:」承嶼,你還記不記得,我們第一次去荒星探險的時候?」
她的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,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特有的柔和。
像是隨意提起,實則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。
」那年你剛升少校,我跟著母妃去邊境慰問,你帶隊護衛。母妃說想去見識一下真正的荒星地貌,結果剛進山就遇到了岩脊虎。你還記得嗎?」
霍承嶼沉默了一瞬,腳步微微放慢了一些。
」記得。」
宮攬月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得到了某種回應。
她繼續說道,聲音輕而緩,像是在講述一段被珍藏的往事:」我當時嚇壞了,母妃的護衛都慌了神。那頭岩脊虎從岩石後面撲出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往後退,只有你往前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