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上校放下望遠鏡的時候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鏡筒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遠處那輛淺綠色的運輸車掉頭駛回農場方向,車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溫暖的紅光,逐漸消失在田野盡頭。
第一軍部營地門口的人已經散開了,秦朗端著飯盒走進營區大門,門衛朝他打了個招呼,他揚了揚手裡的飯盒算是回應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,像是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的習慣,平常得讓人心裡發堵。
楊上校轉身走回帳篷,把望遠鏡放在摺疊桌上,沒有說什麼。
帳篷里的燈光昏黃,照在桌面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,角落裡還有幾管已經開封的營養液。
(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順暢,𝚝𝚠𝚔𝚊𝚗.𝚌𝚘𝚖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他坐下之後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那幾管營養液上,又移開了。
駐地里的氣氛變化,是從士兵們開始小聲議論的時候才真正顯露出來的。
那幾個站在駐地門口放哨的士兵看到了第一軍部門口的動靜,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忍不住開口。
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,但又實在憋不住。
「我天,第一軍部的人天天吃首富農場的盒飯?」
旁邊那個年紀稍大的士兵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意味:「好像是的,這幾天都是那輛車來,到點就送。」
第三個士兵正蹲在地上整理裝備,頭也沒抬,但語氣里藏著一絲故作不在意的沉悶:「別看了,那是人家的。咱們吃營養液也挺好的,省事。」
年輕士兵沒有接話,但他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遠處的第一軍部營地門口已經空了,人都進去了,只剩那盞門燈還亮著,散發著暖黃色的光,和這邊帳篷里那種慘白色的照明燈完全不同。
他收回目光,低頭繼續幹活。
但他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一些,像是在想什麼事。
只是安靜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,另一個角落裡又傳出一句低低的、帶著一絲羨慕的聲音:「哎,也不知道啥時候,咱們也能吃上那農場裡的東西。」
這句話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但其他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沒有人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聲音響起來,語氣里的羨慕變成了一種想要掩飾的輕鬆:「別做夢了,趕緊幹活吧,不然又要被訓了。咱們這些跟農場有仇的,就別惦記人家的飯菜了。」
「誰跟農場有仇了?是上頭跟農場有仇。」年輕士兵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,又迅速壓低,「咱們又沒仇。咱們連他們的草莓是什麼味都不知道……」
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所有人的心裡,雖然沒有流血,但每個人心裡都隱隱刺痛了一下。
因為那個年輕士兵說的是實話。
他們是被派來監視這個農場的,名義上是駐防,實際上所有人都清楚自己來的目的。
盯著首富農場,找出這裡的秘密,必要的時候採取行動。
但他們自己,連農場出產的一顆草莓都沒嘗過。
哪怕住在一個星球上,農場就在幾公里之外,他們也碰不到那些東西。
他們心裡最真實的想法是,憑什麼第一軍部的人就能吃上?
有人換了個話題,試圖打破這種讓人有些難以忍受的安靜:「第一軍部的人……他們吃了那些東西,精神力是不是真的會變好?」
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。
因為他們不知道答案,但他們都聽說過那些傳言。
首富農場的果蔬能療愈精神力損傷。
第一軍部的士兵們每天吃著那些東西,精神力和身體素質都在慢慢變好。
而他們第五軍部的士兵,依然喝著營養液,守著營區,看著別人變得更好。
那種差距感像一層薄霧,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,讓他們說不出哪裡不對,但就是覺得心裡不太舒服。
當晚的營地巡邏比平時更安靜,沒有人說笑。
年輕的士兵坐在營房門口發了一會兒呆,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,看了一眼遠處那片黑沉沉的田野,然後轉身走回營房,什麼也沒說。
楊上校在帳篷里坐了很久。
他知道士氣正在微妙地發生變化,但他說不出什麼有分量的話來扭轉局面。
他能說的只有服從命令。
那四個字解決不了士兵們心裡的落差,也無法撫平他們對農場飯菜的嚮往。他只能坐在那裡,繼續看地圖,繼續等待一個能打破僵局的時機。
第二天傍晚,那輛淺綠色的運輸車又來了。
和昨天一樣,它沿著土路穩穩地開到第一軍部門口,熄火,車廂打開,農場的工作人員搬出一摞摞保溫箱和幾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桶。
這次送來的東西比昨天更多,那幾個保溫桶在暮色中格外顯眼,蓋子縫隙里飄出一縷縷白氣,帶著一種能穿透幾百米距離的濃郁香氣,順著風飄到第五軍部營地的方向。
年輕士兵正在營地外圍站崗,聞到那股氣味的時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別過臉去,假裝什麼都沒聞到。
但那股香氣像長了腳一樣鑽進他的鼻腔,讓他肚子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,把目光移向更遠處的地平線,但那股雞湯的味道依然在空氣里盤旋了很久才散掉。
霍二跳下車,把最後一摞飯盒碼好,直起腰,看著秦朗慢悠悠地走出來。
秦朗今天換了一身常服,臉上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笑意,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。
他接過霍二遞來的飯盒,掀開蓋子看了一眼,然後往第五軍部的方向瞥了一眼,才笑著說:「辛苦辛苦,這味道隔著幾里地都能聞到。」
霍二憨憨地笑了笑:「今天的湯是劉嬸用老母雞燉的,加了菌菇,熬了一整個下午。你們慢慢吃,明天我再送。」
秦朗點了點頭,端著飯盒在營地門口站了一會兒,不急著進去。
他夾了一塊紅燒雞塊,慢慢地嚼,像是在品味什麼稀世珍品,目光還不時往第五軍部營地的方向飄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