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亭文化中心,頂層會議室。
長桌兩側,坐著七八位西瓊州傳統文化圈的實權人物。
運營部總監陳明站在投影儀前,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。
屏幕上,停留在《歸路》巡演的申報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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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胡鬧!」
安靜的會議室里,一聲冷哼驟然響起。
西瓊州書協理事宋清把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「流行演唱會進蘭亭?」
「誰開的這個口子?」
宋清環顧四周,目光咄咄逼人。
「東韻州那幫人,連個書法覆核視頻都不敢發完整版,現在全網都在罵他們野路子。」
「這個節骨眼上,凌夜作為東韻州現在最顯眼的明星,跑到我們蘭亭來開演唱會?」
宋清冷笑一聲。
「這叫什麼?」
「這叫借我們的地標,洗他們身上的泥!」
「這申請不用看,直接打回去。」
長桌另一頭,古樂協會理事劉建元乾咳了一聲。
他就是韓磊託了八層關係找來的掛名顧問。
「宋理事,話也不能這麼說。」
「人家既然交了方案,按照規矩,總得走個流程。」
劉建元聲音不大,透著一股和稀泥的味道。
宋清瞥了他一眼。
「劉理事,你收了人家幾句好話,就替他們站台?」
「他一個搞流行樂的,懂什麼叫傳統?」
「拿幾個民樂器當伴奏,穿幾套古裝,就敢說自己弘揚傳統文化?」
宋清指著屏幕。
「這方案要是批了,明天西瓊州傳統圈就能指著蘭亭的鼻子罵娘!」
會議室里一陣竊竊私語。
幾個老者微微點頭,顯然贊同宋清的說法。
陳明站在前面,一句話不敢接。
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長桌主位。
那裡坐著一個穿著對襟布衫的老人。
西瓊州文化界的真正泰斗,許歸年。
從開會到現在,許老一言不發,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杯里的清茶。
察覺到陳明的目光,許老放下茶杯。
杯底和桌面碰撞,發出一聲悶響。
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許老抬起眼皮,掃了陳明一眼。
「東西呢?」
陳明趕緊操作電腦。
「許老,這是幻音工作室發來的十五秒開場曲Demo,名叫《水龍吟》。」
宋清靠在椅背上,嘴角掛著冷笑。
「十五秒?」
「隨便找個工作室合成幾段古風旋律,也敢拿來糊弄……」
「錚——」
宋清的話還沒說完。
會議室頂部的全景聲音響里,一記冷厲的古琴泛音驟然劈下。
那一聲很硬。
乾淨,冷,直往耳膜里鑽。
劉建元原本半眯著的眼睛,猛地睜開。
他下意識坐直了身體。
下一秒,琵琶聲切入。
急促。
鋒利。
沒有半點江南水鄉的柔媚,只有金戈鐵馬的催陣之勢。
宋清臉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緊接著,二胡的聲線拔地而起。
不悲不怨。
只有一股繃到極致的殺伐之氣。
簫聲從低處穿插上來,將整個聲場硬生生托到了最高點。
十五秒。
聲音戛然而止。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只有空調出風口還在發出細微聲響。
劉建元盯著天花板上的音響,雙手按在桌沿上,手指不受控制地虛彈了兩下。
他咽了口唾沫,聲音有些發乾。
「這古琴的輪指……不像是MIDI合成器。」
「更像實錄。」
旁邊一位研究民樂的老者接上話頭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不只是錄得真。」
「這幾下輪指的輕重、收放都很穩,彈琴的人應該下過不少苦功。」
老者看向屏幕上的《水龍吟》三個字,眼神變了。
「還有那個琵琶。」
「他把琵琶當成了定音鼓,在推整個曲子的節奏。」
「這編曲……」
老者頓了頓。
「太野,也太准了。」
宋清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不懂編曲。
但他聽得出這十五秒里的壓迫感。
那絕不是他口中「隨便合成的古風旋律」。
可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。
「十五秒能說明什麼?」
宋清猛地一拍桌子,聲音拔高。
「找幾個民樂大師當槍手,錄個開場。」
「後面兩三個小時,還不是唱唱跳跳那一套!」
他指向大屏幕。
「你們看他報的第二首歌!」
陳明趕緊滑動滑鼠,翻到下一頁。
《蘭亭序》。
三個大字出現在屏幕上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。
這裡是蘭亭文化中心。
一個外州來的流行歌手,要在這裡唱《蘭亭序》。
宋清指著方案上的備註,像是終於抓住了話柄。
「你們看看他寫的什麼!」
「『以流行R&B節奏打底,副歌融入戲腔。以旋律的提按、轉音的牽絲,重構行書筆意。』」
宋清氣極反笑。
「滑天下之大稽!」
「行書的牽絲映帶,那是筆鋒在紙上的遊走。」
「他用流行樂怎麼重構?」
「這是褻瀆!」
宋清轉身看向許老,言辭激烈。
「許老,東韻州書法組的事還沒查清。」
「現在這個人又拿《蘭亭序》做噱頭。」
「他這就是在挑釁我們西瓊州的書法界!」
「這方案,堅決不能過!」
幾個保守派的理事也紛紛附和。
「確實太張狂了。」
「《蘭亭序》這個名字,他背不動。」
會議室里再次吵成一團。
許老靜靜地聽著。
他沒有看宋清,也沒有看那些激憤的理事。
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屏幕上那十五秒的音頻文件上。
片刻後。
許老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篤、篤。」
會議室里卻瞬間安靜。
所有人都看向這位泰斗。
許老抬起頭,目光掃過宋清,又落在陳明身上。
「蘭亭的規矩,是不讓爛東西進。」
許老的聲音很平緩,卻帶著分量。
「但蘭亭,從來沒說過不讓人進。」
宋清急了。
「許老,他這明顯是……」
許老抬手,打斷了宋清的話。
「東韻州書法的爛帳,那是書協的事。」
「你們要吵,去網上吵,去文化廳吵。」
許老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音響。
「這裡是蘭亭。」
「蘭亭只聽聲音。」
他靠回椅背上,目光深邃。
「十五秒,聽不出骨相。」
「他不是說,能用旋律重構行書筆意嗎?」
許老看向陳明。
「通知那個叫韓磊的經紀人。」
「後天上午十點。」
許老一字一頓。
「讓他帶著凌夜,帶上他那首《蘭亭序》。」
許老站起身,雙手背在身後。
「現場唱。」
「接得住,大門我親自給他開。」
「接不住。」
許老瞥了宋清一眼,語氣冷硬。
「以後西瓊州任何帶『傳統』兩個字的場子,他凌夜繞道走。」
說完,許老轉身走出會議室。
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人。
陳明站在原地,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襯衫濕透了。
這哪裡是審核流程。
這分明是擺下了一場生死局。
……
幻音文化工作室。
韓磊握著手機,僵在原地。
電話已經掛斷了半分鐘。
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眼底滿是驚恐。
凌夜坐在老闆椅上,手裡翻著一本厚厚的樂理書。
「怎麼?」
凌夜連頭都沒抬。
「蘭亭駁回了?」
韓磊慢慢放下手機,咽了口唾沫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沒駁回。」
「許老發話了。」
韓磊雙手撐在桌面上,死死盯著凌夜。
「他讓你後天上午十點,去現場唱《蘭亭序》。」
凌夜翻書的手指停頓了一下。
他合上書,抬起眼。
「現場考核?」
凌夜輕笑一聲。
「挺好,省得走流程。」
「好個屁!」
韓磊直接破防了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「他們這不是要聽歌。」
「他們是要扒你的皮!」
「而且還要你唱《蘭亭序》。」
「宋清那幫人絕對會拿著放大鏡挑你的刺!」
「只要你唱不出他們要的『行書筆意』,他們就能當場把你釘死在恥辱柱上!」
韓磊越說越覺得眼前發黑。
這是一場根本贏不了的局。
凌夜安靜地聽完韓磊的咆哮。
他沒有生氣,也沒有驚慌。
他只是慢慢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「收拾東西。」
凌夜理了理袖口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安排午飯。
「後天去西瓊州。」
「教教他們,什麼叫傳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