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莫名其妙。」
許青搖頭，當即就拒絕了對方的請求。
老者保持著躬身的姿勢，停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腰。
他臉上的血色本就不多，搭在胸前的雙手緩緩放下，嘴唇也隨之抿緊。
許青站在閃電鳥頭側，手掌按著那顆低伏的鳥顱。
雙方才見第一面，他不知道二人從哪裡來，要往何處去，更不知道他們招惹了什麼人。
單憑几句懇求和一個許諾，便替兩個陌生人擋下一場來路不明的災禍，這樣的事，他自然不會做。
臥雲廬中的大致情況，許青事前多少摸清了幾分。
眼前這片秘境對他而言，則是一處處處藏著未知的險地。
這裡的叢林中隨意蟄伏著一頭異獸，肉身便可能直逼上三品。
既然能夠孕育出本土人族，誰也說不準暗處還藏著多少修行歲月漫長的強者。
許青連失散的仙爐與血凰族眾人都沒找到，更不會在此時憑空樹敵。
老者看了眼伏在地上的巨鳥，再次向許青拱手。
「道友初來此地，許多事情尚且不知。這頭閃電鳥在附近幾座山中頗有名氣，體內蘊有奇血，若能活著成長起來，日後的成就難以估量。」
閃電鳥本將腦袋貼在泥地上裝死，聽見這番話，眼皮悄悄掀開一線。
許青隨手在它頭頂拍了一下，那隻剛露出來的鳥眼立刻閉緊。
老者將這一幕看在眼中，繼續說道：「衍道宗盯上它已有一段時日，只是此鳥速度太快，又極少離開棲身之地，尋常辦法根本困不住它。」
「為了將它引出來，我們二人與衍道宗聯手布置。那頭被閃電鳥追趕的三首異獸，便是引鳥的一環，真正能夠勾動此鳥的藥餌，則由我們二人煉製。」
許青看向閃電鳥。
這傢伙先前緊追三首異獸不放，獵物被他截下後執意俯衝奪食，原來一路都受那藥餌引動。
老者道：「如今閃電鳥落入道友手中，衍道宗的人得不到它，多半不會善罷甘休，就算道友此刻讓我們自行離開，他們尋到這裡，也一樣會把二位當作奪鳥之人。」
「所以，你想告訴我，我們眼下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？」許青問道。
「老朽只想提醒道友，麻煩已經找上門了。」
許青盯著他看了兩息，視線緩緩移到少女身上。
少女始終站在老者側後方，衣衫間透著一縷淡淡的血腥氣。
兩人分明帶著傷，老者說起捕鳥時，始終只提閃電鳥與衍道宗的覬覦，對他們這一身傷勢隻字未提。
「打傷你們的，也是衍道宗？」
老者沉默下來。
少女猛地抬眼，牙關緊緊咬住，眼中怒色再也壓不下去。
老者抬手止住她，過了片刻，才從喉間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是。」
「雙方原本說好，我二人負責煉製藥餌，他們負責尋來合用的異獸，再一同設法引出閃電鳥。事成之後如何處置，彼此也早有約定。」
「閃電鳥真正離巢時，衍道宗的人突然出手，他們想獨吞此鳥，連我二人也不準備放走。
我們負傷逃入山林，原以為已經將他們甩開，沒想到一路撞到了這裡。」
少女胸口起伏數次，終於壓著聲音說道：「藥餌最難煉製的部分全由我們完成，他們等到事情將成才驟下黑手，連先前談好的約定都不肯認了。」
老者麵皮繃緊，眼底的怒意一閃而過。
許青算是明白了。
眼前二人求護，確實是在逃命，存了借他之力攔下衍道宗的心思。
至於那份所謂厚報能不能拿到，尚且要看雙方能否活著離開這片山林。
沙沙聲忽然從遠處傳來。
最初只有一處，轉眼便連成一片。
枝葉摩擦聲急速逼近，間或夾雜著沉重踏地之聲。
那些聲音分散在林地數個方向，彼此呼應，正朝這片被閃電鳥撞出的空地合攏。
老者驀然轉身，少女鬆開衣袖，將背脊挺直。
許青側耳聽了片刻，右腳悄然向後移出半步。
下一瞬，一株數人合抱的古木猛地搖晃起來。
一道身影踩過橫伸的樹幹，借力躍出十餘丈，落地時膝蓋微屈，腳下泥土隨之向外陷落。
更多人影緊隨而至。
人影接連從林間疾沖而出，粗大枝杈在腳下彎折彈起，攔路藤蔓被迎面撞開。
十餘名修士先後現身，衣著制式相近，依靠的全是雙腿與肉身之力，周身看不到半點遁光。
幾人眼底頓時浮出喜色，腳下速度跟著快了幾分。
等他們看清守在巨鳥旁的許青與冷緋月，又看見那一老一少就在不遠處，向前逼近的勢頭才齊齊緩下。
為首幾人的眉眼隨之沉下，目光從閃電鳥移向了許青。
許青從十餘人身上一一掃過。
他的神識被鎖在體內，只能根據呼吸、腳步與血氣起伏判斷深淺。
其中五人氣血渾厚，落地之後氣息依舊綿長，筋骨間隱隱透出的壓迫感遠勝其餘同伴。
五名四品後期。
這樣的陣容放在妖靈界，聯手之下也足以在不少地方橫行。
不過這點人還不足以讓許青退讓。
許青收回視線，雙肩自然垂下，鬆開的五指緩緩收攏。
後撤的右腳踩進泥中，腰脊間的力量隨之貫通。
只要對面再向前一步，他頃刻間便能撞入人群。
冷緋月與他錯開半步，目光掠過幾個最為強壯的身影，衣袖下的手掌靜靜扣攏。
雙方隔著滿地斷木相對而立。
衍道宗眾人停在原處，向兩側散開的腳步相繼頓住。
最前方幾人的視線在閃電鳥與許青之間來回移動，閃電鳥伏在許青手邊，雙翼緊貼地面，連腦袋也老老實實壓著。
許青衣袍整潔，氣息平穩，身邊的冷緋月面對十餘人同樣未退半步。
為首位置的幾人又看向四周。
巨石上遍布新裂開的細紋，成片古木被掃斷，地面還留著閃電鳥墜落時犁出的深溝。
五名氣血最強之人彼此看了看，其中一人微微搖頭，另一人已經抬起的手掌隨之放回身側。
其餘修士看見這些細微動作，也守住了各自的位置。
幾道目光短暫交匯，方才還在逼近的人群漸漸收住腳步。
林中只剩閃電鳥粗重的喘息，以及碎葉從斷枝間滑落的細響。
許青的身體已經微微前傾。
站在最前方的一人忽然抬起手，止住了身後眾人。
他臉上擠出一抹淡笑，朝許青幾人拱了拱手。
「諸位莫要誤會，我等只是無意間路過此地，若有驚擾，還望見諒。」
話音落下，十餘道身影轉身便走，很快沒入了幽暗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