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黑羽毛在許青腳下劇烈起伏。
異禽察覺到背上多出一人,頓時發出一聲刺耳長啼。
它的龐大身軀猛地向左傾斜,巨翼幾乎垂直於地面,緊接著又在高空連續翻滾,羽毛裹著狂風如利刃般掃向許青。
許青雙足牢牢踏住它背部,一隻手扣住粗大羽根,身形隨著異禽的翻轉不斷調整。
異禽接連俯衝、翻身,許青的腰背時而繃直,時而順勢伏低,雙腳始終釘在兩片羽骨之間。
異禽的掙扎變得更加狂暴。
它收攏雙翼,龐大身軀從高處直直扎向林海。
月色在許青眼前迅速升高,下方樹冠迎面壓來,嶙峋枝杈轉眼已近在咫尺。
就在鳥腹將要擦過林梢時,兩側巨翼驟然張開,捲起的狂風壓彎了大片古木。
異禽借著這股上托之力猛然昂首,沿著林海斜沖而起,隨即甩動長頸,背部也跟著狠狠一抖。
粗大的羽毛成片開合,許青腳下幾乎找不到平穩之處。
他順著那股沖勢向前滑出數尺,五指隨即探下,重新扣進羽根之間。
異禽幾次險險擦過山石與樹梢,始終甩不掉背上的身影,啼聲愈發暴躁。
轟鳴風聲中,一縷縷刺目電光忽然從異禽羽毛之間浮現。
電光貼著羽毛向背部飛快匯聚,沿許青的雙足一路纏上腿部。
藍白光絲鑽過衣袍,密密打在皮膚上,發出一陣細碎爆響。
許青腿上的肌肉只輕輕收緊,皮膚上連一道淺痕都未留下。
異禽察覺電光無用,猛然側過身軀,試圖用一邊羽翼將許青拍入下方密林。
巨翼帶起的風壓尚未臨身,許青已經屈膝壓低重心,目光落在兩翼之間最為寬厚的位置。
他鬆開羽根,五指握拳,拳鋒對準那裡重重砸下。
咚!
沉悶聲響從異禽體內盪開,它的巨大身軀猛然一沉,背部成片羽毛向外炸起,雙翼也被震得向下一折。
剛剛拉高的身形失去托力,斜斜栽向林海,沿途撞碎了一株探出山壁的老松。
一聲悽厲鳥鳴響徹夜空。
許青右臂已經第二次抬起。
他每次出拳都控制著力道,拳勁透過厚重羽毛震入血肉,避開足以一擊取命的要害。
一拳接一拳砸入異禽背部,連綿悶響就在羽翼與血肉之間炸開。
異禽每扇動一次翅膀,許青的拳頭便搶先壓住它抬升的勢頭。
第三拳過後,它的長頸已經難以昂起,翼根附近傳來細微的骨裂聲。
第四拳緊隨而至,龐大鳥軀猛地蜷縮,喉間湧出的鮮血順著鳥喙灑向夜空。
它體內氣血一陣翻騰,巨翼揮動得越來越凌亂。
羽毛間的電光仍在飛速遊走,劈在許青身上只能激起一串串破碎光點。
第五拳砸中時,異禽雙翼終於托不住身軀。
它裹著狂風撞入林間,數棵古木被巨大雙翼當場掃斷,斷枝、樹葉與泥土朝四面八方噴涌。
沉重鳥腹貼著地面滑出十餘丈,犁開深溝,直到撞上一塊臥在林中的巨石才停住去勢。
冷緋月早已避開它墜落的方向,站在數十丈外的一株古木下。
異禽橫臥在被壓碎的林地中,羽翼剛要撐起身體,許青的拳頭便又出現在它眼前。
拳鋒停在了離鳥眸不足一尺的地方。
「我正好缺一個腳力。」許青看著它,「你若是願意載著我們趕路,便饒你一命。」
異禽伏在地上,一隻鳥眼望著許青,鳥喙半張,嗓子裡擠出一聲沉低的哀鳴。
它先看了看許青停在眼前的拳頭,艱難扭頭,瞥向自己凌亂的羽毛和嘴邊血跡,眼中幽怨幾乎要溢出來。
倘若它能開口,必然早就開罵了。
你早說啊,上來先打一頓是怎麼回事?
許青等了兩息,見它還在盯著自己。
「嗯?」
他的拳頭再次向上抬起。
異禽的鳥眸猛地睜大,當即發出急促低鳴。
它忍著傷勢翻過身體,將腹部重新壓向地面,兩隻巨翼緊貼身側,長頸幾乎伏進泥土中。
方才還來迴轉動的鳥眼立刻老實下來,整隻鳥伏得規規矩矩。
為了讓許青看清自己的意思,它還把兩隻利爪向後收了收,貼著泥地攤開,連羽毛間遊走的電光都漸漸微弱。
許青收回拳頭,在它低伏的頭頂拍了兩下。
「識時務者為俊傑,你以後必成大器,放心,我不會讓你白當坐騎。」
冷緋月這才從古木下走來。
異禽把頭壓得更低,只用喙尖輕輕碰了一下地面。
她看了它一眼,隨後移向許青。
「看來它聽得懂。」
「能聽懂便省事了。」許青拍去手背上沾著的幾根碎羽,「等它緩過來,我們也不用繼續靠雙腿趕路。」
冷緋月才走到異禽近旁,林地邊緣忽然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。
許青與冷緋月同時轉頭。
兩道人影正從林間陰影中走出。
走在前方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,身旁還跟著一名年輕少女。
二人衣著樣式古樸,與大乾和許青見過的入境各方截然不同。
老者面容蒼白,身形挺拔。
他邁出陰影后便稍稍側身,恰好擋在少女前方半步。
少女呼吸有些急促,目光始終停在許青二人身上。
二人身上都帶著淡淡血腥味,步履尚算平穩,速度遠比常人緩慢。
他們顯然已經在林邊看了一會兒,眼前遍地斷木,巨鳥伏地喘息,許青則站在它頭顱旁,衣袍隨著餘風輕輕擺動。
老者停在這片狼藉的邊緣,少女守在他身側,雙方隔著足以應變的一段距離。
許青目光一動。
這是他和冷緋月進入秘境後,首次看見其他人類。
對方出現在這片原始叢林中,衣著又與外界迥異,多半是生活在秘境中的本土之人。
老者的視線越過二人,在伏地異禽身上停留許久,眼底驚色漸漸變濃。
他守著原本的距離,抬起雙手,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老朽見過二位道友。」
少女也隨之見禮。
許青與冷緋月微微點頭,站在原處,等著老者先開口。
老者這才再次看向伏在地上的異禽,目光從那一身灰黑羽毛上緩緩掃過。
許青這才知道這頭異禽在此地的稱呼。
他伸手按住閃電鳥尚未完全伏低的頭顱,點了點頭。
「都是僥倖。剛才險些被這孽畜一爪抓死。」
閃電鳥慢慢抬起一隻眼睛,朝許青看了過來。
許青低頭與它對視。
閃電鳥立即合上眼皮,鳥喙貼著泥土,龐大身軀紋絲不動。
林間安靜了片刻。
許青衣袍整齊,衣角連一道裂口都尋不到,身上也未沾染半點污跡。
閃電鳥伏在他掌下,傷得吐血,還在一下下喘著粗氣。
老者的視線在許青與閃電鳥之間轉了一圈,眼底忽然亮起一縷微光。
他未曾拆穿許青的說法,轉頭看了少女一眼。
隨後。
鬚髮皆白的老者對著許青與冷緋月雙手交疊,腰身深深壓下。
「還請道友護佑我二人一段路程,待離開此地之後,必有厚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