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鱗族的事情，表面上已經塵埃落定。
金二跪了，三道混元太極初期的身影也跪了。
連那位藏在洞府深處、道基將散的老祖，也鬆了口。
可玄都立於洞府之外，望著那片在翠綠光芒之中緩緩恢復平靜的城池，眸光卻依舊沉靜。
他沒有動。
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細網，悄然覆蓋整座城池。
感知著那些跪伏的身影，感知著他們周身氣息的變化。
金二的氣息正在緩緩平復。
那三道混元太極初期的身影，也在各自歸位。
老祖枯坐在洞府深處，渾濁的眼眸半闔著，仿佛在等待著什麼。
一切都像是真的歸順了。
可玄都知道，歸順歸順，臣服是臣服。
這兩者之間，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溝壑。
他緩緩收回目光，望向身側那道灰白的身影。
血淵立於他身後不遠處，深邃的眼眸望著那些金鱗族人的方向，沉默著。
感知到玄都的目光，血淵微微側目：「師尊，可是不放心？」
玄都點頭：「不放心。」
「金七的前車之鑑，還在眼前。」
「那傢伙拜師之後，轉頭便自爆。」
「差點連你我一同拖下水。」
血淵聞言，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。
他沒有說話，可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認可。
金七確實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。
那場歸墟自爆，若非師尊反應夠快、混沌珠夠強，他血淵的道基重塑恐怕又要從頭來過。
玄都負手而立，望著那片城池的方向，聲音平靜如常：「他們跪得快，跪得乾脆。」
「可跪得快的人，往往站得也快。」
「今日是真心臣服，還是權宜之計，尚且難說。」
「我得留一手。」
血淵微微躬身：「師尊打算如何？」
玄都沉默了片刻。
他沒有急著回答，而是微微側目，望向古林邊緣那道枯瘦的暗綠色身影。
青帝立於一棵古木的枝幹之上，深綠色的眼眸望著城池方向，枯槁的面容之上沒有太多表情。
感知到玄都的目光，青帝微微挑眉：「你要我替你看著他們？」
玄都點頭：「你有萬木之祖的本源，與這片古林同根同源。」
「金鱗族的一舉一動，都在你的感知之中。」
「若他們有異動，你應當比任何人都先察覺。」
青帝沉默了片刻，深綠色的眼眸微微閃爍。
隨即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篤定：「可以。」
「不過我只替你看著他們。」
「若他們有異動，我不會替你出手。」
「你欠我的那具肉身還沒兌現，我不能替你賣命。」
玄都望著他，嘴角微微勾起：「不用你出手，你只需看著。」
「他們若動，我自會知曉。」
青帝微微頷首，沒有再說話。
他抬指輕輕一彈，一縷極淡的翠綠色光華沒入古林深處的根脈之中。
那些古木的根系在虛空底層無聲蔓延，將整座城池與外界的所有路徑盡數納入感知範圍。
金鱗族的動向，從此刻起便如同掌上觀紋。
玄都收回目光，又望向血淵：「你去中央浮陸，傳我口令。」
「讓神逆安排一批武道修士過來。」
「常駐混沌古林外圍。」
「表面上是協助金鱗族鎮守此地，實則是看住他們。」
「若有變故，就地鎮壓。」
血淵聞言，微微一怔：「師尊要派武道修士來此？」
「金鱗族的底蘊雖然不及截教分教，可他們畢竟有混元太極坐鎮。」
「那些武道修士修為參差不齊，如何看得住他們？」
玄都輕輕搖頭：「他們不需要出手。」
「他們只需要在這裡，讓金鱗族知道，截教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此地。」
「金鱗族若要反，第一時間便要面對內外夾擊。」
「他們便會掂量掂量，值不值得。」
血淵沉默了片刻，隨即緩緩點頭：「弟子明白了。」
「弟子這便動身。」
他轉身，一步踏出。
灰白的長袍在翠綠光芒之中微微翻卷，那道身影朝著東方那片翻湧的混沌之氣疾馳而去。
片刻之後，便徹底消失在了視野盡頭。
玄都立於原地，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，眸光平靜如初。
金鱗族的事情，算是暫時穩住了。
可他心中清楚，真正的安穩從來不是靠監視。
而是靠力量。
只要他一直走在所有人前面，那些歸順之人便永遠沒有反叛的底氣。
他收回目光，望向青帝，開口問道：「你方才說的那株古木，紮根於混沌古林最深處？」
「可曾與你溝通過？」
青帝立於古木枝幹之上，深綠色的眼眸望向林海深處，目光微微沉了幾分：「沒有直接溝通過。」
「我雖為萬木之祖，與這片古林同源，可那株古木的沉睡比我更加古老。」
「它在混沌初開之時便已紮根於此。」
「我的感知能觸碰到它的氣息，卻無法喚醒它的意識。」
「只有你。」
「它主動釋放了一道波動，一道只對你開放的氣息。」
「我能感知到那道波動，可我無法解讀它的含義。」
「它在等你。」
玄都聞言，眸光微凝。
混沌初開之時便已紮根於此的古木。
比萬木之祖更加古老的存在。
主動釋放波動，只對他開放。
這意味著什麼？
他沉默了片刻，隨即開口：「那株古木，可有名字？」
青帝望著他，緩緩開口：「它沒有名字。」
「這片古林之中，最古老的生靈都稱它為『祖根』。」
「因為它是一切古木的源頭，是萬木之祖誕生之前，便已存在於混沌深處的那一縷根本。」
「我也是從它的氣息之中汲取了最初的本源，才得以從靈根幼苗成長為萬木之祖。」
玄都聽著那番話，心頭微微震動。
混沌初開之時便已紮根於此的古木。
萬木之祖的本源源頭。
一切古木的祖根。
這比他預想中更加古老。
玄都抬起頭，望向混沌古林深處。
那片翠綠色的光芒在遠方翻湧如同海浪。
而在這片林海更深處，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正緩緩流淌。
那氣息沒有壓迫感，沒有敵意，也沒有試探。
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等待。
仿佛它已經等了億萬元會，不差這一時半刻。
「它在等我。」玄都低聲開口。
青帝望著他，沉默了片刻，隨即問道：「你打算何時去見它？」
玄都收回目光，微微側目，望了一眼金鱗族的城池方向。
金二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城池深處，那三道混元太極初期的氣息也各自歸位。
老祖的洞府之中，那道枯槁的氣息依舊虛弱，卻沒有半分異動。
至少在今日之內，金鱗族不會生出什麼事端。
玄都開口，聲音平靜。
「現在就去。」
青帝聞言，深綠色的眼眸微微一閃，沒有多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