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沉默了良久,終於開口了。
「此事重大,我做不了主。」
「我需要稟告老祖。」
「請閣下在此稍候。」
玄都望著他,微微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我等。」
那人沒有再多言。
他轉身,朝著城池深處踏出一步。
暗金色的鱗甲在翠綠色的光芒之中微微閃爍,那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,朝著後方那片更加茂密的古林行去。
玄都負手而立,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。
他的目光平靜如初,可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細網,朝著四面八方鋪展開去。
混元太極後期的神識悄然流轉,將那人的身影牢牢鎖定。
那人穿過城池,穿過層層疊疊的藤蔓與古木,一路朝著古林更深處行去。
他的步伐很快,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急切。
直到他徹底消失在玄都的視野之中。
然後,玄都看到了。
那人在轉身踏入一條狹窄的樹洞通道之前,微微側目。
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深處,一道極淡的冷光一閃即逝。
那冷光很短暫。
短暫到若非玄都已經將神識鎖定在他身上,根本不會察覺。
可玄都感知到了。
那冷光之中,沒有半分要去稟告老祖的恭敬。
只有一種壓抑的、冰冷的盤算。
玄都站在原地,眸光依舊平靜。
血淵立於他身側,同樣感知到了那一瞬的異樣。
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,只讓玄都一人聽見。
「師尊,那人不對。」
「他方才那一眼,不像要去稟告。」
「倒像是要去報信。」
玄都微微點頭。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「他方才說的那些話,恐怕也不全是實話。」
「什麼金七背叛族人,什麼被逐出族中,什麼老家主力排眾議。」
「那些話聽起來確實合情合理,可有一個破綻。」
血淵微微側目,等著他說下去。
玄都繼續道。
「他方才提到老家主的時候,語氣之中沒有半分尊敬。」
「只有一種刻意的恭敬。」
「那恭敬,是裝出來的。」
「真正的敬重,不是那樣的語調。」
「真正的敬重,會在提到那個人名字的時候,有極短暫的停頓。」
「那是下意識的反應。」
「可他沒有。」
「他的語速始終如一,不疾不徐,每一個字都如同提前準備好的念白。」
血淵聞言,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。
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那個細節。
可師尊注意到了。
師尊不僅注意到了,還在短短几句話之間,便判斷出了那人話中的破綻。
血淵望著玄都,目光之中多了一絲由衷的敬佩。
「那師尊打算如何?」
「要不要弟子跟上去看看?」
玄都輕輕搖頭。
「不必。」
「我已經探查過此地了。」
「這座城池之中,最高的修為不過是混元太極中期。」
「除此之外,再沒有更強的氣息。」
「便是那人真要玩什麼花樣,也翻不了什麼風浪。」
「我之所以答應讓他去稟告,不過是想看看他到底存著什麼心思。」
「他願意演,我便陪他演。」
血淵聞言,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微微退後半步,立於玄都身後側方。
灰白長袍垂落,深邃的眼眸望著那座城池的方向,氣息沉厚而內斂。
他做好了準備。
無論那座城池之中湧出什麼,他都能在第一時間出手。
而玄都,依舊站在原地。
青衣微揚,面容平靜。
如同一位等待赴宴的客人,從容而篤定。
與此同時。
古林深處,那條狹窄的樹洞通道盡頭。
那人停住了腳步。
他面前,是一座隱於藤蔓之間的洞府。
洞府入口極窄,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洞口被層層疊疊的暗青色藤蔓覆蓋,若不仔細看,根本不會發現這裡還藏著一座洞府。
洞府深處,有極淡的氣息在流轉。
那氣息沉厚如淵,雖然不及混元太極後期那般浩瀚,卻帶著一種極其古老而頑固的底蘊。
混元太極中期,已經觸及了突破的邊緣。
比那人還要高出半分。
那人立於洞府之外,暗金色的豎瞳微微低垂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清晰穿透那層藤蔓屏障,落入洞府深處。
「金二求見老祖。」
聲落,洞府之中沉默了片刻。
隨即一道蒼老而嘶啞的聲音自深處緩緩傳出。
「金二?」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不是說過,若無要事,不得來此打擾?」
那被稱作金二的身影微微躬身,聲音之中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急切。
「老祖,出事了。」
「古林之外來了兩個人,說要請我金鱗族入什麼截教。」
「其中一人修為極高,至少是混元太極後期。」
「他認識金七。」
「他在歸墟見過金七。」
洞府之中,那道蒼老的聲音驟然一凝。
沉默了片刻之後,那聲音再度響起,比方才冷了幾分。
「金七?」
「他還沒死?」
金二搖頭。
「死了。」
「那人說金七自爆了,灰飛煙滅。」
「可那人認得金七的鱗甲紋理,也認得我金鱗族的特徵。」
「他一開口,便問金七與我族的關係。」
「屬下不敢擅自做主,便藉口說要稟告老祖,將他穩在了城外。」
「老祖,此人來者不善。」
「他雖然是來請我們入教的,可他話語之間,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。」
「他若強行出手,屬下擋不住。」
洞府深處,那道蒼老的聲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金二以為老祖不會再開口了。
然後那聲音再度響起,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冰冷。
「混元太極後期。」
「確實不好惹。」
「可你方才說,他是來請我們入教的?」
「不是來尋仇的?」
金二點頭。
「他親口說的,說金七的事已經過去了。」
「他此番前來,是為了請我金鱗族入他截教。」
「老祖,你說他打的什麼算盤?」
洞府深處,那道蒼老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嗤笑。
「打什麼算盤?」
「不過是看上了我金鱗族的底蘊罷了。」
「我金鱗族在混沌古林紮根億萬元會,族中混元太極數尊,混元大羅近百。」
「這份底蘊,便是混元太極後期的存在也要動心。」
「他所謂的『請』,不過是說得客氣。」
「實則是來收編的。」
「可我金鱗族在古林之中活了幾十個元會,憑的是自己的骨頭硬。」
「不是靠跪著求別人收留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幾分。
「金二。」
「你去告訴他,就說老祖正在閉關,不便見客。」
「請他改日再來。」
「他若不走,你便召集族中所有混元太極,布下護族大陣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一個混元太極後期的外來者,能不能在我金鱗族的祖地之中討到便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