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古林之中,枝葉蔽天。
那些古木枝幹橫貫虛空,層層疊疊如同無垠的穹頂,將天光遮蔽得嚴嚴實實。
只有偶爾從枝葉縫隙之間滲下的翠綠色光華,如同一道道細碎的光柱,照亮腳下翻湧的混沌之氣。
玄都走在前方,青衣微揚,氣息毫無遮掩。
血淵緊隨其後,灰白長袍翻卷,半步混元太極巔峰的威壓同樣自然外放。
兩道氣息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,朝著古林深處緩緩碾壓而去。
所過之處,那些蟄伏於古木之間的生靈紛紛退避。
有的縮入樹洞深處,有的潛入地底根系之中,有的振翅遠遁。
它們感知到了那兩道氣息的重量。
一道沉厚如淵,已經觸及了它們認知的極限。
另一道雖然稍弱,卻也足以讓它們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。
片刻之後,前方古木驟然稀疏。
一片開闊的空地出現在二人眼前。
空地中央,一座由暗青色古木築成的城池拔地而起。
城牆高約百丈,通體由活著的藤蔓與枝幹編織而成,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先天道紋。
城牆上,無數道目光同時朝著玄都與血淵的方向匯聚而來。
那些目光之中,翻湧著震驚與警惕。
城池深處,數道混元太極級別的氣息驟然甦醒。
一道,兩道,三道。
其中一道最為沉厚,已經觸及了混元太極中期的門檻。
另外兩道稍弱,只是混元太極初期。
三道氣息同時朝著城外那片空地鎖來,帶著一種明顯的敵意。
片刻之後,三道身影自城池之中踏出。
為首那人身形魁梧,通體覆蓋著一層暗金色的鱗甲。
面容粗獷,雙目呈暗金之色,豎瞳如針,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兇狠。
修為混元太極中期,雖然只是初期,可那份底蘊極其沉厚,顯然是活了不知多少元會的老牌存在。
身後兩道身影一左一右,同樣身形龐大,鱗甲森森,修為混元太極初期。
三道身影落在城池之前,與玄都、血淵相距不過千丈。
為首那道身影望著玄都,感知著他周身那股毫不遮掩的威壓,暗金色的豎瞳驟然凝滯。
混元太極後期。
這個氣息比他高出了一個小境界。
比他身後的兩名族人更是高出了一整個層次。
此人是誰?
什麼時候混沌古林之中出現了這等存在?
那道身影開口了,聲音低沉如悶雷,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忌憚。
「閣下何人?」
「為何擅闖我金鱗族的領地?」
玄都立於原地,負手而立。
他望著那道魁梧的身影,望著那雙暗金色的豎瞳,望著那覆蓋周身的暗金色鱗甲。
他的目光在那鱗甲的紋理之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後他微微挑眉。
那鱗甲的紋理,與他在歸墟之中見過的某道身影,如出一轍。
暗金色的鱗甲,覆滿周身。
豎瞳如針,兇狠沉厚。
金七。
那個在歸墟之中以死氣自爆、差點將他與血淵一同拖下水的混元太極中期殘軀。
那傢伙當年全盛之時,也是這一身暗金色鱗甲。
也是這一雙暗金色的豎瞳。
也是這股兇狠沉厚的氣息。
玄都心頭閃過一個念頭。
「金七。」
「歸墟那尊腐朽的混元太極中期,可與你有關?」
聲落,虛空驟然一靜。
那道魁梧的身影渾身猛然一震。
他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之中,光芒驟然大放,如同兩團被點燃的火焰。
他開口了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「你認識金七?」
玄都望著他,沒有否認。
「認識。」
「我在歸墟見過他。」
「他當時只剩一縷殘軀,靠死氣苟延殘喘。」
「後來他自爆了。」
「死得很乾淨。」
那道魁梧的身影聞言,面色驟然一變。
可他面色變得複雜,不是暴怒,不是悲痛。
而是一種玄都從未見過的表情。
那是尷尬。
那是難堪。
那是一種如同自家子弟在外面幹了丟人事、被人家找上門來當面揭穿的那種窘迫。
玄都望著他,眉頭微挑。
「怎麼?」
「金七真是你們族人?」
那道魁梧的身影沉默了片刻。
他身後那兩道身影也同樣低下了頭,暗金色的豎瞳微微躲閃,顯然也對金七這個名字諱莫如深。
片刻之後,那道魁梧的身影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。
「金七確實是我金鱗族的族人。」
「而且還是當年血脈最純、天賦最高的那一批。」
「可他早就被逐出族中了。」
玄都聞言,微微挑眉。
「逐出族中?」
「為何?」
那道魁梧的身影沉默了片刻。
暗金色的豎瞳之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隨即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沉重。
「因為他背叛了族人。」
「當年我族盤踞混沌古林一處秘境,資源雖然不多,卻也夠全族安穩修行。」
「可金七不甘心,他覬覦更強大的力量,覬覦更豐厚的資源。」
「他聽說混沌深處有一處古地,藏著突破混元太極巔峰的機緣。」
「他便想拉上全族一起去闖。」
「族中長輩勸阻他,說那古地兇險莫測,便是混元太極巔峰的存在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」
「他不聽。」
「他趁夜帶著族中數十名精銳,偷偷離開了古林。」
「結果,那數十名精銳盡數死在了那片古地之中。」
「只有他一個人活著回來。」
「可回來的時候,他已經不是金鱗族的族人了。」
「他的道心已經被那古地之中的東西污染了。」
「他變得瘋狂、貪婪、六親不認。」
「他甚至想搶奪族中的本源靈脈,以補全自己被污染的道基。」
「族中長輩忍無可忍,將他逐出了金鱗族。」
「從此之後,他再未踏入混沌古林半步。」
「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。」
「直到今日。」
那道魁梧的身影說到此處,暗金色的豎瞳微微低垂。
那份兇狠與警惕,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一種複雜的沉默。
玄都立於原地,聽著那番話,心頭念頭緩緩轉動。
金七。
歸墟之中那尊以死氣自爆的存在。
原來是被逐出族中的棄子。
難怪他臨死之前那般瘋狂,那般決絕。
因為他在被逐出族中的那一刻,便已經沒有家了。
玄都望著那道魁梧的身影,感知著他周身那股沉厚的氣息。
混元太極中期的修為,根基穩固,底蘊沉厚。
比金七全盛之時更加紮實。
此人便是金鱗族如今的家主。
一個被自家叛徒連累、卻被外人找上門來當面揭穿舊事的家主。
玄都開口了,聲音平靜。
「金七的事,已經過去了。」
「他自爆在歸墟,灰飛煙滅。」
「我只是恰好路過,恰好認出了那鱗甲的紋理。」
「我來此,不是為了追究金七的舊帳。」
那道魁梧的身影聞言,緩緩抬起頭。
暗金色的豎瞳望著玄都,目光之中翻湧著一絲警惕與審慎。
「那你來此,是為了什麼?」
玄都望著他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。
「來請你們金鱗族,入我截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