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帝開口了,聲音之中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沙啞。
「你確實不簡單。」
「你是第一個看穿我的人。」
玄都望著他,沒有急著接話。
他感知著青帝周身那股氣息的變化。
混元太極初期的修為,依舊沉厚如淵。
可那沉厚之下,有一種極淡的波動在翻湧。
那是億萬元會的偽裝被戳破之後,短暫的無措與釋然。
青帝深吸一口氣,那枯木般的身影在虛空之中挺直了幾分。
他望著玄都,開口了。
「不錯。」
「我不是萬木之祖的殘存意志碎片。」
「我就是萬木之祖。」
「混沌初開之時,第一株誕生的靈根。」
「萬木祖庭的主人。」
「萬木本源的核心。」
「我沒有隕落。」
「我只是假死脫身。」
聲落,虛空之中驟然一靜。
玄都望著他,眸光微微凝聚。
假死脫身。
萬木之祖,混沌初開之時第一株誕生的靈根,混沌之中所有木系生靈的源頭。
混沌魔神時代,所有人都以為他隕落了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的殘軀化作了萬木祖庭,他的本源散落成了那片翠綠色的綠海。
可他活著。
他一直活著。
玄都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。
「你為何要假死?」
「堂堂萬木之祖,混沌初開之時第一株誕生的靈根,為何要躲在這裡?」
「你在躲誰?」
青帝望著他,那雙深綠色的眼眸之中,翻湧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恐懼。
那恐懼很淡,淡到若非玄都已經是混元太極中期的修為,根本不會察覺。
可它確實存在。
青帝沉默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玄都身上,感知著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那道氣息極淡,淡到若非他刻意去感知,根本不會察覺。
可它確實存在。
那是大道意志的氣息。
是玄都踏入那片混沌色光柱、見過那道透明身影之後,附著在他身上的一絲餘韻。
那道餘韻如同一個烙印,烙印在他的道基之上。
只要是他見過的人,只要是他感知過的人,都能在近距離內捕捉到那絲氣息。
青帝感知著那道氣息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。
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。
「你身上,有大道的味道。」
玄都聞言,眉頭微挑。
「你也能感知到?」
青帝點頭。
「我雖然藏在這裡,可我對大道的氣息,比你更加敏感。」
「因為我在億萬元會前,也見過那道身影。」
玄都眸光微凝。
「你也見過大道?」
青帝沉默了片刻。
隨即他開口了,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複雜。
「見過。」
「而且不止一次。」
「第一次,是在混沌初開之時。」
「我剛誕生不久,還是一片混沌靈根幼苗,紮根於混沌深處的一處靈脈節點之上。」
「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,只是一株剛剛發芽的靈根,靠本能汲取混沌之氣成長。」
「然後祂來了。」
「那道透明的身影,出現在我面前。」
「祂看著我,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祂說:『你根基不錯,再養一段時間,便符合標準了。』」
「我當時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。」
「後來我明白了。」
玄都聞言,心頭微微一動。
那道透明的身影。
混沌色的眼眸。
「你根基不錯,再養一段時間,便符合標準了。」
這句話,與他離開那片混沌色光柱時,感知到的那句話,何其相似。
「短短數萬元會,便修煉到混元太極中期。」
「跟腳也是中品鴻蒙跟腳。」
「這份根基,比盤古當年同境界時還要紮實幾分。」
「再養一段時間......差不多就符合標準了。」
玄都望著青帝,開口了。
「祂說的標準,是什麼?」
青帝那雙深綠色的眼眸之中,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「傀儡。」
「祂在養傀儡。」
「養一具足夠強大、足夠聽話、足夠符合祂要求的傀儡。」
「盤古、荒蕪和我都是。」
「可盤古看穿了祂的布局。」
「盤古在開天闢地之前,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。」
「他不想當傀儡。」
「所以他選擇了身化洪荒。」
「他以自己的身軀化作山川河流、日月星辰,將自己的意志徹底打散,融入那方天地之中。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可他自由了。」
「祂失去了盤古,便將目光轉向了我。」
「祂找到我,對我說了那句話。」
「我雖然不如盤古那般強大,可我也能看懂。」
「我看懂了那句話背後的東西。」
「所以我也選擇了假死。」
「我以萬木祖庭的殘軀為殼,將自己的意志封入其中,對外宣稱隕落。」
「億萬元會,我躲在這裡。」
「不敢露面,不敢出手,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活著。」
「因為我知道,一旦祂發現我沒有死,祂便會將我抓回去。」
「煉成傀儡。」
青帝的聲音在虛空之中迴蕩,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疲憊。
玄都立於原地,聽著那番話,心頭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盤古看穿了布局,選擇了身化洪荒。
荒蕪沒有看穿,去了那地方,見了那東西,瘋瘋癲癲至今。
青帝看穿了,選擇了假死脫身,躲在這裡億萬元會。
而他自己,也見過了那道身影。
也聽到了那句話。
「再養一段時間......差不多就符合標準了。」
他當時沒有多想,以為那不過是大道意志隨口一句評價。
可此刻,他才知道那句話背後的重量。
玄都開口了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極其審慎的鄭重。
「你方才說,荒蕪是祂養的第三個。」
「荒蕪去了那地方,見了那東西,變成了那副模樣。」
「那地方......是什麼?」
青帝聞言,那雙深綠色的眼眸之中,光芒驟然凝滯。
仿佛億萬元會的恐懼,在這一刻被重新喚醒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片翠綠色的光芒都停止了翻湧。
隨即他開口了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消散的寒意。
「那地方,是祂的道場。」
「那東西,是祂留在道場之中的一縷化身。」
「荒蕪當年感知到了那道氣息,以為是大道本體遺留的痕跡,便去追尋。」
「可他找到的,是大道的一縷化身。」
「那化身要將他煉成傀儡。」
「他不肯,便拼命反抗。」
「可他只是混元太極巔峰,如何是大道的對手?」
「他被那化身強行灌入了大道的意志。」
「大道意志與他的本我意志在他的道基之中瘋狂碰撞。」
「他的本我意志被打碎了。」
「碎得徹底,碎得乾淨。」
「他活了下來,可他已經瘋了。」
「他的本我意志碎片之中,只剩下那句'不該的'。」
「他不敢再回想那地方的事,因為每一次回想,都會讓那大道意志重新翻湧。」
「他的道心,早就碎了。」
青帝的聲音落下,虛空之中一片死寂。
玄都立於原地,眉頭緩緩擰起。
大道道場。
大道化身。
被強行灌入意志,本我打碎,道心崩碎,瘋癲至今。
這便是荒蕪的結局。
這便是那地方的真相。
那便是大道的真正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