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深處,灰白色的霧氣緩緩流淌。
那三尊腐朽的身影立於虛空之中,久久未動。
金七那雙空洞的眼眶之中,暗紅光芒明滅不定,仿佛在權衡著什麼。
木枯的幽綠眼眸低垂,枯槁的指間沒有半分光芒。
霧隱的赤紅眸子閉合著,灰褐色的霧氣緩緩收斂。
沉默,漫長的沉默。
然後金七動了。
那龐大的暗金身軀緩緩伏低,腐朽的鱗甲在灰白霧氣之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他低下頭,那雙空洞的眼眶望著玄都,暗紅的光芒在深淵之中微微跳動。
「好。」
一個字落下,如同億萬元會的重量盡數壓碎。
「我拜你為師。」
木枯抬起那雙幽綠眼眸,枯槁的身影微微前傾,嘶啞的聲音在霧氣之中迴蕩:
「我也拜你為師。」
霧隱沒有開口,可他那灰褐色的霧氣緩緩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形,朝著玄都的方向微微躬身。
那姿態,便是答案。
玄都立於道台之上,望著那三道伏低的身影,感知著那三股腐朽卻沉厚的氣息。
他微微點頭,嘴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:
「三位道友願意拜師,便是截教之幸。」
「從今日起,你們便是我玄都的弟子。」
「入截教,受截教庇護,亦有突破之機。」
金七直起身,暗紅的眸子望著玄都,聲音嘶啞卻平靜:
「師尊說得是。」
「弟子等困于歸墟億萬元會,早已受夠了這腐朽之軀。」
「若能重獲生機,便是拜師又如何?」
木枯立於他身側,幽綠的眼眸微微閃爍,也跟著點頭。
霧隱沒有開口,可他周身的氣息微微收斂,仿佛在表示認同。
玄都望著他們,看著那三道身影在霧氣之中緩緩站直。
三尊混元太極中期的存在,隕落億萬元會,殘軀腐朽,可那底蘊依舊深厚得驚人。
若能將他們收服,自己的跟腳又能增長几分。
玄都心中念頭微轉,卻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「既已拜師,便入混沌珠修行。」
「珠內有一方獨立世界,混沌之氣濃郁,適合你們穩固殘軀。」
金七聞言,暗紅的眸子微微一閃。
「混沌珠?師尊竟有此等至寶?」
玄都點頭,抬手,混沌珠自掌心緩緩升起。
四十九道混沌禁制同時亮起,一道混沌色的光柱自珠身湧出,將金七、木枯、霧隱三道身影籠罩其中。
「入珠吧。」
金七沒有猶豫,那龐大的暗金身軀朝著光柱邁步而去。
木枯緊隨其後,枯槁的身影在灰白霧氣之中若隱若現。
霧隱化作一道灰褐色的霧氣,如同流水般沒入光柱之中。
三道身影,三股氣息,盡數沒入混沌珠。
珠身之上,一圈極淡的漣漪緩緩盪開,隨即重歸平靜。
玄都將混沌珠收回掌心,感知著珠內那三道正在緩緩沉降的氣息。
金七落於一座荒蕪的山峰之上,暗金的鱗甲在珠內的混沌之氣中微微亮起。
木枯落於山腳,枯槁的身影在霧氣之中緩緩盤坐。
霧隱化作一團灰褐色的霧氣,懸於虛空之中,赤紅色的眸子在霧氣深處時隱時現。
一切如常。
可玄都站在那裡,望著掌心的混沌珠,心頭卻有一絲極淡的不安。
那不安很輕,輕到幾乎不可察覺。
金七答應得太快了。
木枯答應得太快了。
霧隱雖然沒說話,可他那個躬身,也太乾脆了。
三尊被血淵坑得道基崩碎、困在歸墟億萬元會的存在,被幾句話便說服了?
玄都微微蹙眉。
他的道心已經修行到混元太極的層次,對因果的感知遠超從前。
那些拜師的反饋之力確實在湧入體內,一道接一道,沉厚如淵。
那確實是混元太極中期存在的跟腳底蘊,做不了假。
可玄都總覺得,哪裡不對。
他站在原地,感知著混沌珠內那三道氣息的變化。
金七的氣息在珠內世界之中緩緩流淌,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。
木枯的氣息微微翻湧,卻很快歸於平靜。
霧隱的氣息最淡,淡到幾乎感知不到,如同散入虛空的一縷輕煙。
玄都的心頭那絲不安微微加深了幾分,可隨即他又搖了搖頭。
太順利了。
從收蒼玄、青木,到血淵重塑道基,再到這三尊腐朽的存在主動拜師,一切都順利得讓人有些不踏實。
可他又仔細想了想,自己為的就是他們三人的跟腳反饋,只要確認這一點真就行。
至於他們心裡還藏著什麼算計,玄都並不在乎。
他已經是混元太極初期的存在,又有一氣化三清的神通傍身,這三具道身每一具都與本尊一般無二,便是打不過也能跑。
更何況混沌珠在手,即便三人真的有什麼異動,他也能在瞬息之間遁入珠內避禍。
真要是後邊有不對勁的地方,殺了便是。
玄都壓下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,將混沌珠重新收回紫府深處。
「走吧。」
他轉身,望向太虛。
「血淵的道基重塑還需要一些時間,我在此為他護法。你且在外圍守著,莫讓外人靠近。」
太虛微微點頭,灰色的身影朝著歸墟外圍緩緩退去。
那鋒銳的劍意在他周身流轉不息,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,將那片灰白色的霧氣盡數隔絕在丈許之外。
道台之上,玄都盤膝而坐。
他閉目,心神沉入紫府深處,感知著混沌珠內那三道氣息的動向。
金七在珠內的荒山之上緩緩沉寂,暗紅的眸子微微闔著。
木枯在山腳盤坐,幽綠的眼眸半睜半閉。
霧隱依舊懸於虛空之中,那灰褐色的霧氣緩緩流轉,仿佛在修行,又仿佛在等待。
一切如常。
玄都感知了片刻,沒有發現任何異樣。
他緩緩收回心神,將注意力重新放在血淵那道正在重塑道基的灰白身影之上。
血淵的殘念在暗紅色的本源結晶包裹之中緩緩凝實,那模糊的面容開始浮現出輪廓。
重塑道基的過程正在穩步推進,不出意外的話,再過半日便能徹底完成。
玄都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收回心神的那一刻。
混沌珠內,那座荒蕪的山峰之上。
金七那雙緊閉的暗紅眼眸,驟然睜開。
那光芒不再是方才的沉寂與順從,而是一種壓抑了億萬年的凶光。
木枯的山腳之下,那幽綠的眼眸也緩緩睜開。
霧隱周身的灰褐霧氣微微一顫,赤紅色的眸子在霧氣深處亮起。
三道腐朽的身影,同時望向虛空中某處。
那是混沌珠的出口方向。
那是玄都的心神所在的方向。
金七緩緩站起身來,暗金色的鱗甲在混沌之氣中微微震顫。
他那嘶啞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身旁的木枯與霧隱能聽見。
「時機到了。」
木枯的幽綠眼眸微微閃爍:
「他的心神已經收回了,此刻正是最鬆懈的時候。此時不出手,便再無機會。」
霧隱沒有開口,可他那赤紅色的眸子已經亮得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