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巢沒入下潛井兩百公里後,艦橋里的藍光穩定了很久。
舷窗外只有井壁上逐層亮起的舊約引力環。
四下毫無雜音。
秦雪把航道切成三百六十個監測段,手指一直壓在補償鍵上。
「前兩百公里航道通過,反重力矩陣負荷百分之三十二。」
白芷站在生命迴響陣列旁,視線在四個人的生命曲線上來回切換。
秦雪盯著航道圖上持續下沉的坐標,視線未曾偏移分毫。
兩百零七公里。
兩百零八公里。
兩百一十公里節點剛剛划過,艦橋正前方的藍色航標驟然拉長。
原本筆直的下潛線扭成亂線,三個重力補償值同時跳紅。
秦雪手腕下壓,反重力矩陣迅速拉高功率。
「航標失真。」
「靈能潮汐上涌,方向逆流,強度還在漲。」
話音剛落,母巢艦身往下重重一沉。
五百米長的艦體在井道中被平推向側壁,外殼與緩衝力場摩擦出大片藍白電弧。
艦橋地面傾斜了七度。
錢多多整個人被壓回座椅,胸甲發出刺耳的變形聲。
「我靠,這一下真帶勁。」
他想抬手抓扶手,手剛離開半寸,又被重力強壓了回去。
林凡精神力擴散,沿著主控板鑽入母巢外殼的每一段神經化菌絲。
外部觀測畫面里,井壁上大片紫色光暈正成團向下翻卷。
每一片紫光衝過來,井壁都會跟著震一次。
固定在內壁的舊約引力環成排亮起微光。
秦雪快速報數。
「重力常數三點一。」
「五點八。」
「七點五。」
「三點四。」
「又上來了,六點九。」
艦橋燈光被震得明暗交替。
活性適應菌殼傳回第一組損傷報告。
艦首左側表層出現細微皸裂,艦腹三號反重力胞體連接架偏移兩厘米。
林凡左手指節在主控板上停了一下。
「把艦首偏角降到十一度。」
秦雪指尖翻飛,同步執行。
「十一度會讓右舷吃力。」
「我來頂。」
林凡將外殼權限全線接管。
暗銀艦首表面,磐岩菌壘從活性適應菌殼下方鑽出,迅速結成楔形卸力結構。
楔面從艦首一路鋪到右舷三分之一處。
迎面衝來的潮汐力被強行導向兩側井壁。
第一波紫色震流撞上楔面。
母巢沒有硬扛,艦體被推著斜滑了二十多米,隨後被反重力矩陣拽回航標中心。
秦雪眼裡跳出一排新數據。
「有效。」
「側向衝擊下降百分之二十七。」
母巢下方又一組潮汐湧上來。
潮汐不再橫推,而是從艦尾反卷,直接把母巢往上托。
秦雪壓死操控杆,反重力矩陣持續拋出過載警報。
「逆流頂推。」
「當前下潛速度被削到每秒十二米。」
「再被頂回去,後方引力環會重新閉鎖。」
林凡沒去管操作台的警告燈。
「不能退。」
他把暗金菌絲從艦體內部全部收緊。
主梁、生活艙、機庫、裂變熔爐菇外殼和反重力胞體基座即刻連成一線。
數萬條菌絲同時咬合,母巢內部爆出沉悶的結構校準聲。
艦體彎曲幅度從百分之一點九降到百分之零點七。
錢多多被壓得說話費勁。
「凡哥,要不胖爺我開暴食頂一頂?」
「你頂艦橋還是頂井壁?」
「那我當我沒說。」
秦雪盯著下方航圖。
「潮汐有周期。」
「每十八秒一波主衝擊,九秒一次側震,井壁引力環正在被動修正。」
林凡掃過那道曲線。
「那就順著它的修正走。」
秦雪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借井壁引力環卸力?」
「它們還沒壞。」
「但控制權不在我們這邊。」
「用不著控制。」
林凡將幽幻潛影孢子從母巢外殼縫隙中擠了出去。
孢子剛離開艦體,就被潮汐碾碎大半。
剩下的孢子沿著井壁低空貼行,被林凡強行散成薄霧,短暫糊在最近一圈舊約引力環上。
引力環識別到局部干擾,自動增加穩定輸出。
秦雪看懂了他的邏輯。
「你在騙它補償。」
「別說得這麼難聽。」
林凡盯著下一波潮汐的倒計時。
「舊約設備勤儉持家,咱們幫它找點活干。」
倒計時歸零,主衝擊抵達。
紫色光暈直撞母巢艦首。
被幽幻潛影孢子干擾的引力環提前滿載輸出,航道中段擠壓出一層反向推力。
母巢艦體夾在兩股力量中間,外殼發出連串爆響。
楔形磐岩菌壘崩裂三段。
活性適應菌殼表層裂紋擴散至艦首二十米範圍。
但母巢沒偏。
秦雪看著航標歸中,語速壓得極快。
「通過兩百三十公里。」
「反重力矩陣負荷百分之七十一。」
「艦首楔形結構損毀百分之四十二。」
白芷額角滲出汗滴,她雙手前推,把生命迴響繼續向外鋪展。
醫療監測面板上,林凡的數據框裡心率曲線正持續上揚。
白芷手指懸在強制干預鍵上,看了林凡的背影一眼,最終收回了手。
林凡正在拆解艦首楔面殘片。
碎掉的磐岩菌壘在他操控下,重新長成第二層卸力面。
沒有物質增殖,林凡直接吞噬艦首受損的舊外殼,將破碎的裝甲轉化為新的承壓層。
活性適應菌殼一邊崩裂,一邊被暗金菌絲從內部焊死。
艦首外殼掉下一層,又迅速爬滿粗糙的暗銀骨架,隨後被磐岩菌壘緊緊壓成斜面。
秦雪看著監控圖,手指懸停。
「這樣會降低艦首完整度。」
「完整度給航行用,擺著好看沒用。」
林凡切出裂變熔爐菇供能曲線。
「把三號熔爐菇輸出調到百分之八,別超過十。」
秦雪立即接通迴路。
「明白。」
純淨靈能灌入外殼。
菌壘增殖速度飆升,艦體內側的暗金菌絲開始二次固化加固。
母巢在潮汐層里強行往下壓。
每下降十公里,重力常數就會亂跳一輪。
秦雪突然提高音量。
「下一波衝擊強度翻倍。」
「不是周期浪,來源在正下方。」
全息舷窗里,下潛井深處湧上一團更為厚重的紫色光潮。
光潮前端密布著無數黑點。
距離太遠,光學反饋無法拼湊出完整輪廓。
林凡將精神力與菌群意志強行壓進艦首所有外層菌殼。
「秦雪,航標鎖死。」
「白芷,護住內臟。」
「胖子,閉嘴。」
錢多多剛張開的嘴嚴絲合縫地閉上了。
「收到。」
秦雪把反重力矩陣拉到百分之八十九。
白芷的生命力場貼附在所有人的作戰服內層。
母巢艦首的磐岩菌壘全數豎起,楔形結構由單層撐開至三層。
紫色光潮撞上來的剎那,艦橋所有物理警報同時鳴響。
艦體被壓得往後重重一頓。
三層楔面接連崩碎,石屑亂飛。
活性適應菌殼表面撕開大面積裂紋,暗銀金屬層被刮出成片深白色刮痕。
林凡左手手掌緊扣在主控板上。
菌絲在艦體內部勒出一陣極其沉悶的異響。
「別停。」
秦雪指尖在補償鍵上敲出虛影。
「航道偏移二十厘米。」
「十七厘米。」
「九厘米。」
「三厘米。」
母巢硬頂著紫色光潮往下切。
下潛速度從每秒十二米強拉回二十一米。
紫光從舷窗兩側奔涌而過,井壁引力環被沖得成排熄滅,又在母巢尾部重新亮起。
三百八十公里節點終於划過。
強衝擊結束。
艦橋里的壓迫感隨之下降。
秦雪盯著解構視界裡剛剛回放的衝擊數據,視線倏地定住。
「林凡。」
林凡正在重新組裝艦首楔面,偏過頭。
秦雪把監控畫面放大。
紫色光潮的最前端,那些密集的黑點在高速回放中顯出清晰的三維輪廓。
那根本不是什麼能量亂流。
那是成群結隊的實體物質。
大量多面體黑影正緊緊吸附在母巢艦首的裝甲裂縫上,邊緣閃著極細密的紫光。
秦雪緊盯著屏幕。
「剛才撞我們的,不只有靈能潮汐。」
「有東西趴在艦首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