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福連忙擺手:「那可不成,你如今築基了,還是百鳥林供奉,我若還亂叫,下面人看見了豈不是亂了規矩?」
金華鳳笑了笑:「你我當年都是散修靈田區里討飯吃的人,哪來那麼多講究?」
劉福聽到散修靈田區幾個字,臉上的笑意頓時多了幾分真切。
他回頭揮了揮手。
「你們先去忙吧,我和金供奉說幾句話。」
幾名礦場管事識趣退下。
等人走遠,劉福才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是啊,當年誰能想到,大家會有今日。」
金華鳳望著礦場深處,低聲道:「我也想不到。」
她想起許多年前。
那時她還在散修區租田種靈米。
樓長安也是五靈根散修,住得不遠。
劉福、趙大力、還有許多舊人,都在那片地方掙扎求活。
一畝靈田,一季收成,幾塊靈石,幾粒丹藥。
為了交租,為了買種子,為了避開宗門執事的剋扣,誰不曾低頭彎腰過日子?
劉福感慨道:「那時候,咱們幾個里,趙大力最能折騰。」
金華鳳眼神微動:「趙大力……」
劉福點頭:「他那人啊,膽子大,臉皮厚,腦子也活。那時我還覺得,他將來未必不能混出個名堂。」
金華鳳沉默了一會。
趙大力這個名字,已經很久沒人提了。
當年靈田區的老鄰居,有些死了,有些老了,有些散了。
趙大力原本與樓家也有不淺的緣分。
可後來趙家之事,終究成了一根刺。
劉福看了她一眼,壓低聲音道:「聽說趙家後來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沒有繼續。
金華鳳也沒有接話。
有些事,知道個大概便夠了。
趙家早已沒了,老友趙大力也下落不明。
如今外面被陽木宗、陰血宗攪得天翻地覆,各人尚且不知自己明日是否還安在,又豈敢說那些舊人還活著?
劉福嘆道:「人這一輩子,真是難說。趙大力當年比我能幹,如今也不知去了哪裡。我呢,當年混吃等死,如今反倒在樓家礦場裡安安穩穩做管事。」
金華鳳道:「能安穩就是福氣。」
劉福點頭:「這話不錯。」
他看著金華鳳,又笑道:「你更是了不得。當年牙行里被家主買回來,如今竟築基了。」
金華鳳神色微微一頓。
若換作旁人提牙行之事,她心中多少會不自在。
可劉福是老朋友,他這話沒有輕慢,只有感慨。
而且他以前也是劉青青家族的下人,如今也是為樓家做事。
歸根到底,大家的身份都差不多。
金華鳳低聲道:「若沒有家主,我早就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。」
劉福點頭:「誰不是呢?我這些年也想明白了。跟著樓家,別動歪心,日子總不會差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又笑道:「我就是懶了些,不適合管大事。家主讓你來接雲澤礦場,我是一百個高興。」
金華鳳看他:「真高興?」
「真高興。」
劉福苦笑道:「你別看我平日笑呵呵,雲澤礦場這攤子,其實越來越不好管了。外面亂,礦工心浮,護衛隊也怕出事。我夜裡睡覺都不踏實。」
金華鳳問:「礦場裡最近可有異樣?」
劉福正色起來:「大異樣沒有,小麻煩不少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,遞給金華鳳。
「這是一年來的帳、礦洞圖、護礦陣陣眼位置、巡守隊名冊、礦工名冊、最近三個月外來商隊和散修記錄。」
劉福又道:「西坡那邊夜裡有過兩次動靜,巡守隊追出去沒找到人,只找到幾道腳印,像散修,也像山里獵戶。」
「還有,礦場裡有幾個新招的礦工來歷不太清楚。我沒敢直接趕人,先安排在外洞幹活,讓人盯著。」
金華鳳點頭:「做得對。」
劉福鬆了口氣:「你來就好了。接下來我把帳冊、倉庫鑰匙、陣牌都交給你。」
金華鳳道:「你不用急著走。家主沒有說讓你立刻離開。」
劉福笑道:「家主是沒說,可我自己知道。我這人適合跑腿,不適合鎮場。」
說到這裡,他又壓低聲音:「華鳳,你如今築基了,礦場上下肯定會有不少人想巴結你,也會有人試探你。你別客氣。」
金華鳳看著他。
劉福認真道:「你在靈田區待久了,性子謹慎,這是好事。但礦場和靈田不同。這裡都是粗人,礦工、護衛、商隊、散修,一個比一個看人下菜。」
「你若太好說話,他們就會覺得你軟。」
金華鳳輕輕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劉福笑了笑:「也是,你能在靈田區管那麼多年,也不是軟性子。」
兩人一路說著,進了礦場主樓。
主樓不高,三層。
一層為議事廳,二層為帳房與管事房,三層則是坐鎮修士閉關之處。
劉福早已讓人收拾出來。
屋內布置簡單,有蒲團、書案、陣盤、靈燈,還有一扇朝向礦洞的窗。
窗外能看到半片礦場。
金華鳳站在窗前,望了許久。
她忽然想起樓長安的話。
到了外面,代表的是樓家臉面。
她不再只是靈田區的老管事。
她是樓家的築基供奉。
雲澤礦場,從今日起,便由她鎮著。
……
交接用了七日。
金華鳳做事慢,卻很穩。
她沒有急著改動礦場舊規,而是先把礦洞走了一遍。
四條主洞,十幾條支洞,她都親自下去看過。
礦工見她一個築基修士,竟肯踩著泥水、鑽進悶熱礦洞,一個個驚得不輕。
有老礦工私下道:「這位金供奉和前頭的劉家主不一樣。」
也有人道:「聽說她從前管靈田,種田的人,肯定仔細。」
還有人低聲笑:「仔細好啊,仔細才不容易出毛病。」
金華鳳聽見了,也當沒聽見。
她讓人重新標記舊支洞,封了三處承壓不穩的礦道,又把排水溝疏通,東側緩坡增設兩座預警木樁,倉房後面的廢礦渣清了一半,另一半改作擋牆。
這些事不大,卻都實用。
劉福在旁看著,心裡越發輕鬆。
他這些年不是不知道問題,只是懶,也怕麻煩。
金華鳳來了,礦場像是被一把細梳子一點點梳順。
數日後,劉福正式交出陣牌、帳冊、倉庫鑰匙和坐鎮令。
礦場主樓前,所有管事、執法隊、巡守隊小隊長,以及幾名外姓供奉都到齊了。
劉福當眾道:「從今日起,雲澤礦場由金華鳳供奉坐鎮。諸事聽金供奉調度。」
眾人齊聲行禮:「見過金供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