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快步入內,神色比平日多了幾分緊張,卻又藏著一絲喜意。
「家主,青青夫人那邊傳話,說準備閉關。」
樓長安手中玉筆一頓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。
海棠又道:「夫人說,她想今日便入主院靜室中,嘗試突破築基。」
洞府里安靜了數息。
隨後,樓長安輕輕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海棠見他神色平靜,心裡反倒穩了些。
她原本以為家主會驚訝,甚至會猶豫。
畢竟劉青青不同於蘇紫瑤、關冷裳、沈天雪等人。
她年歲已高。
哪怕這些年靈酒、丹藥、靈食不斷滋養,氣血沒有衰敗得太厲害,可修仙之路就是如此殘酷。
鍊氣修士,過了六十歲,再想築基,便已是艱難。
當然最理想的選擇,是在四十五歲之前嘗試築基。
過了八十歲,更是在與天爭命。
而劉青青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。
這個年紀嘗試築基,放在靈陽郡許多小家族裡,恐怕連築基丹都捨不得給。
不是不重情,而是覺得不值。
如此巨大的投資,砸在一個行將就木的鍊氣老年人身上,可以說是毫無意義。
但樓長安卻並不覺得意外。
因為近半年來,他已數次察覺到劉青青體內氣息圓滿。
她的法力在鍊氣九層停留多年,又有霜釀靈酒一點點潤養經脈、修補暗傷。再加上樓家這些年資源堆疊,劉青青的根基雖然算不上多強,卻也早已走到鍊氣盡頭。
若再拖下去,氣血反而會慢慢下滑。
此時嘗試築基,未曾不是最佳選擇。
或者說,是一種無奈的選擇。
因為劉青青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。
一,放棄築基,自降修為。
二,嘗試築基,生死有命。
對於大部分修士來說,但凡有些許輔助突破的資源,恐怕都會選擇第二者。
樓長安收起陣圖,道:「她人呢?」
海棠道:「正在主院等您。」
樓長安起身:「走吧。」
……
主院裡。
劉青青坐在偏廳中,手指緊緊端著一隻茶盞。
茶水已經涼了。
她卻一口未飲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法裙,髮髻梳得很整齊,頭上只插著一支樓長安早年送她的碧玉簪。
那簪子並不算多貴重。
以樓家如今的底蘊,隨便一件下品法器,都比這支舊簪值錢許多。
可劉青青一直戴著,而且戴了將近八十年了。
她服用過駐顏丹,故面容看著仍像三十餘歲。
眉眼間並沒有太多老態。
只是眼神深處,那種經歷過歲月沉澱的謹慎與不安,卻絲毫都遮不住。
她是樓長安最早的道侶。
與樓長安在鍊氣期相識。
也是從樓家還弱小時,一路相伴走到今日的人。
她見過樓長安身為散修佃農時的窘迫,也見過青平崗立族最初的艱難,更是見證了樓長安一點點把一個靈陽郡小家族,推到如今這個地步。
越是如此,她越知道。
今日百鳥林之盛況,來之不易。
若是年輕時,她敢爭,敢搶,敢把命壓上。
可如今真到築基關頭,她心裡反而沒底了。
腳步聲從外傳來。
劉青青立刻抬頭。
樓長安進門時,正看見她目有憂色。
他笑了笑:「一盞茶被你捏成這樣,若再用些力,怕是要碎了。」
劉青青一怔,這才低頭看見手裡的茶盞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手。
茶盞邊緣,果然已經有了一道細細裂紋。
「我……」
她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樓長安在她對面坐下,親手給她重新倒了一盞熱茶。
「怕了?」
劉青青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。
「怕。」
她沒有逞強。
在別人面前,她是百鳥林主母,是樓家最早的夫人,是管過內務、訓過下人、壓過許多族人的劉青青。
可在樓長安面前,她仍舊是當年那個楚楚可憐的弱女子。
樓長安看著她:「怕什麼?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更怕浪費築基丹。」
樓長安皺眉,搖頭一笑:「築基丹而已,能值幾個靈石?丹藥煉來,就是給人用的。放在庫房裡吃灰才叫浪費。」
劉青青抬眼看他,眼神複雜。
「長安,我今年九十三了。」
「這個年紀築基,我……從未聽過有人能成功的。」
她的聲音中充滿了遺憾與無奈。
成功了固然可喜。
但若是築基失敗。
她或許身死道消。
她捨不得百鳥林,捨不得自己的子女,更捨不得樓長安。
樓長安道:「你太小瞧我樓家的底蘊了,別人成不了,但我相信你能成。。」
「可我自己也清楚。」
劉青青苦笑道:「我資質雖不算差,可也談不上多好,早年根基又沒打得多紮實。若不是你這些年拿靈酒、丹藥替我養著,我恐怕連鍊氣九層都未必能圓滿。」
樓長安沒有反駁。
劉青青說的是實話。
她早年的修行條件,比不上宗門弟子,也比不上大族嫡系。
劉青青自己還有些惰性,能走到鍊氣九層,本就不容易。
只是修仙界從不問過程,只看結果。
鍊氣就是鍊氣。
築基就是築基。
這一步邁過去,壽元增長,法力凝液,從此才算真正踏入修仙門檻。
邁不過去,便只能殞落或者跌境。
樓長安把茶盞推到她面前。
眼神堅定地看著她:「霜釀靈酒喝了這麼多年,不是白喝的。」
劉青青看著茶盞,沒有說話。
樓長安繼續道:「此酒能固根基,潤經脈,補暗傷,擴經絡。你這幾年法力雖然增長不快,但經脈承受力比普通鍊氣九層要強許多。」
「再加上築基丹、護脈丹、養元丹,我親自護法。」
「這一次,不說十成,至少也有七八成把握。」
劉青青心頭一顫:「真有七八成?」
樓長安笑道:「我何時在這種事上騙過你?」
劉青青看著他,神色微松。
可很快,又低聲道:「若是不成呢?」
樓長安平靜道:「若不成,我也會把你命保住。」
他只能這麼說。
因為這就是他的底線。
金丹護法,即便再有疏漏,應該也能保下劉青青的性命。
劉青青眼眶微紅。
這句話,比什麼「必定能成」更讓她安心。
她知道樓長安的性子。
他不會輕易說滿話,可只要他說保命,便一定會盡全力。
劉青青端起茶盞,終於喝了一口。
熱茶入腹,微苦回甘。
她長長吐出一口氣:「好。」
樓長安取出一隻白玉丹瓶,放在桌上:「上品築基丹。」
劉青青目光一凝。
哪怕她早有準備,此時看著那隻丹瓶,仍舊忍不住心跳加快。
上品築基丹。
靈陽郡的許多築基家族,幾代人都未必能拿出一枚。
當年樓家為了築基機緣,要算計,要經營,要冒險。
而如今,這枚丹藥就這樣擺在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