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是如此的微弱,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寢殿之中。
達米科斯身軀一震,所有質問,驚怒,不解瞬間被拋之腦後。
他猛地轉身,撲向床榻,聲音帶著巨大的驚喜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「卡麗豐,我的女兒,你醒了?你真的醒了?!」
只見卡麗豐睫毛顫動了幾下,艱難地睜開眼睛。
視線先是茫然地游移,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達米科斯那張寫滿擔憂與狂喜的面龐上。
「感覺怎麼樣?有哪裡痛嗎?告訴父親!我馬上去喊醫師!立刻!」
達米科斯語速極快,一邊說著就要起身吩咐侍立一旁的侍女。
「不要……」
卡麗豐的聲音細若蚊吶,小手用盡全身力氣,虛弱地抓住了達米科斯粗壯的手指。
「父親……我沒事……不要走……別離開……我。」
「好好好!不走!父親不走!父親就在這裡陪著你!哪兒也不去!」
達米科斯立刻坐回床邊,反手緊緊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,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柔。
卡麗豐的目光追隨著達米科斯,確認他真的不會離開後,才微微放鬆下來。
「嗯…父親……」
她喘息了一下,積蓄著微弱的氣力。
「我想……和你說說話……」
「你說!父親聽著!一直都在!」
「佩圖拉博……她……」
卡麗豐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。
就在此時,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道身影。
那道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父親背後,逆著殿門外透進來的晨光。
周身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輝,陰影將面部籠罩,使她看不清面容。
是……西斯叔叔……?
他也在啊……
是來看望我的嗎?
想著,她看到陰影中的西斯,緩緩地地抬起了手!
……
西斯的大腦一片空白!
他萬萬沒有想到!在這千鈞一髮、決定命運走向的瞬間,卡麗豐竟然醒了過來!
那麼重的傷勢,內臟破損,失血瀕死,即便有那霸道的禁藥吊命,按常理也絕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恢復意識!
西斯正是精準計算了這個時間差,才選擇黎明時分前來,就是為了避開這最不可控的變數,以求平穩脫身!
但命運……竟如此弄人!
仿佛有隻無形大手,在肆意擺弄著他們的軌跡,執意要將他們牢牢釘死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,不容他們安然退場!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瞬間將他的逃離計劃打亂!
【完蛋了……】
西斯心沉入谷底。
冰冷的絕望,自腳底炸裂,瞬間攫住全身,直衝頭頂。
馬上,達米科斯就能從女兒口中得知那血淋淋的真相。
卡麗豐重傷瀕死的真正緣由!
他和佩圖拉博,將瞬間從「救命恩人」變成「弒君之女」的兇手!
到那時,別說逃離洛寇斯城堡,能否活著見到下一個日出都是未知數!
太快了!
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!
如此猝不及防!
他甚至來不及做任何應急的預案!
冷汗,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,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。
他感到自己的感官在抽離,周遭的聲音變得模糊,仿佛靈魂正被無形的手從軀殼裡硬生生拽出。
越飄越高,以一種冰冷而漠然的第三人稱視角,俯視著整個寢殿。
看著自己,正一點一點悄無聲息的接近毫無防備的達米科斯。
【這是要做什麼呢?】
看著自己一點點的抬起手臂。
【原來如此……】
西斯明白了。
【只要此刻掏出騎士劍,從背後貫穿達米科斯的心臟!再以雷霆手段殺掉殿內所有目擊者,偽裝成刺客最後的刺殺……】
【就能度過這次滅頂之災!】
【只要處理得當,佩圖拉博的內疚就能轉化為對「刺客」這個群體的滔天怒火,反而能更好地引導她,建立更牢固的羈絆!】
【只要揮下這一劍!一切阻礙都將迎刃而解!】
【只需要……一下!】
小貓面板如瀑布展開,背包格子處的騎士劍是如此的顯眼。
只需意念一動,只要心下一狠。
然而,就在這殺意沸騰的臨界點,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強行擠入腦海——
「不知閣下……如何稱呼?」
「聖徒閣下對這紛爭亂世有何看法……可願隨我回洛寇斯?」
「你我之間,無需虛禮……直呼達米科斯即可。」
原來……不過短短一周。
原來……已經發生了這麼多。
【但....我的雙手……早已沾滿鮮血……我的面具從未摘下……這條路,本就是屍骸鋪就……不是麼?】
【無論面對什麼,都必須走下去……一步,又一步……堅持,唯有堅持……】
【沒有什麼……好猶豫的!】
【死吧……洛寇斯的王……暴君……佩圖拉博的義父……我的朋友……達米科斯!!!】
西斯的手猛的揮下!
「西斯叔叔…佩圖拉博……她還好嗎……」
啪!
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拍擊聲響起!
西斯那即將發動致命一擊的手,最終重重地、卻只是落在了達米科斯肩頭!
抽離感消失,體感瞬間回歸!
目光落在卡麗豐那純粹擔憂的眼神上。
那真摯的眸子不是作偽,她是真正的在關心佩圖拉博。
她在擔憂那個差點殺了她的佩圖拉博!
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我不該那樣對佩圖拉博的……明明……明明是她在保護我……明明她並沒有錯……是我太笨了…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……」
當時佩圖拉博那震驚,感覺到背叛的眼神,無助,不敢置信,深深的印在了卡麗豐的心底。
「我知道……佩圖拉博一定很傷心……很傷心……她甚至……都不願來見我……」
「我沒有資格……去求得她的原諒……我只想……只想讓叔叔你……代我去跟她說一聲……」
「對不起……」
西斯沉默了。
目光複雜落在那個試圖起身、只為替傷害自己的人道歉的蒼白少女身上。
心底翻江倒海,五味雜陳。
她……竟然沒有絲毫恐懼佩圖拉博!
即便經歷了瀕死,她心中最深的情緒,竟然是將一切苦果都攬在自己身上的自責和對佩圖拉博的愧疚!
這份純粹到近乎傻氣的善良,像一束光,瞬間刺穿了西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