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斯終於得以和達米科斯並肩走出寢殿。
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。
達米科斯側目看著身旁西斯,忽然開口。
「西斯,以後……不必再稱我為陛下,直呼達米科斯即可。」
「你我之間,無需這些虛禮。」
西斯腦海中瞬間掠過諸多念頭。
推讓?謙辭?藉此試探?抑或是……順勢而為?
但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和此刻複雜的心境,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最終,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推脫,平靜地接受了這份破格的親近。
「明白了,達米科斯。」
「嗯……這樣便好。」
達米科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他最厭惡那些虛與委蛇、扭捏作態之人,西斯的坦然接受,反而更印證了他心中某種認定。
此人與他,是同一類人。
「西斯,你可有……」
達米科斯正欲開口、或許是封賞,或許是挽留,或許是想探討更深的東西。
然而話未出口,便見西斯突然加快了腳步,目光越過他,投向宮殿迴廊的深處。
在那雕樑畫棟、光線略顯昏暗的過道盡頭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著,背靠門框,坐在地板上。
她抱著膝蓋,將小小的身體盡力縮成一團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一尊沒有生氣的精緻人偶。
不知已在那裡呆了多久。
「佩圖拉博?」
西斯快步上前。
他明明記得已將這孩子安置在舒適的寢宮裡,看著她入睡才離開的。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等了多久?」西斯在她面前蹲下。
「也……沒有多久,也就三個小時....」
佩圖拉博抬起頭,小臉上沒什麼表情,聲音也輕飄飄的。
「睡醒了……沒看到父親……就……順著感覺走到這裡了……然後……父親你就出來了……」
她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緊閉的公主寢殿大門。
又迅速垂下。
西斯沒有問她,為什麼沒有進去找他,為什麼沒有去看看卡麗豐,那樣她至少不需要苦等三個小時。
他只是伸出手,輕柔地摸著她的腦袋,小心的抱起。
佩圖拉博立刻伸出雙臂,緊緊環抱住西斯的脖頸,將小臉深深埋進肩頭裡,貪婪地汲取著那份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柔順的髮絲蹭著他的臉頰,感受著佩德拉波的依賴,西斯輕聲安撫:
「沒事了。我們……回家吧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西斯抱著佩圖拉博,轉向達米科斯:
「達米科斯,抱歉,我只能暫時失陪了。」
「無妨,你去吧。」
見狀達米克斯將還未說出的話語咽下。
「我們改日再敘。」
達米科斯目光追隨著西斯遠去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宮殿迴廊的陰影深處。
良久才悠悠地嘆了口氣,低沉的自語。
「完美無瑕,無欲無求……如此之人,世間……真的存在麼?」
——
洛寇斯宮殿,專供貴客的住宿區域。
西斯抱著佩圖拉博,行走在宏偉、古老沉重的宮殿群中,巨大的石柱和浮雕投下長長的陰影
比維拉不知道要好上多少。
「覺得這裡……美嗎?」西斯輕聲問。
佩圖拉博微微抬起頭,環顧四周:
「好看……很大……很堅固,床也很軟很舒服……遇到的人……都很友善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……父親……喜歡這裡嗎?」
西斯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反問:
「我想聽聽你的看法。」
佩圖拉博沉默了片刻,小腦袋靠在西斯肩上,聲音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疏離感:
「這裡……太大了,好得讓人害怕,不用淋雨,沒有野獸……那些壞刺客……好像也進不來……很安全……」
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西斯的衣襟。
「可是……這裡好冷,石頭是冷的,空氣也是冷的……這裡的人……感覺……都戴著看不見的面具,說著一樣的話,對著每一個人彎腰……像……像上了發條的玩偶……一成不變……我不喜歡。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是麼……明白了。」西斯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。
「回家吧。」
「嗯……父親……」
佩圖拉博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困意
「今天……能和父親一起睡嗎?」
「……僅限於今天。」
「嗯!最喜歡……父親了……」
滿天星辰在上,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下。
夜色與黯淡的星光將他們的輪廓模糊,仿佛融入了這古老宮殿無邊的陰影里。
看著懷中孩子疲憊卻依賴的睡顏,西斯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。
卡麗豐已脫離險境,離開的條件,達米科斯的承諾也已湊齊,此地……已無留戀。
【該離開了……】
翌日清晨。
天光微亮,西斯已悄然起身。
他開始收拾東西——或者說,主要是收拾佩圖拉博少得可憐的物品。
翻檢著簡單的行囊,西斯發現他們幾乎什麼都沒有,除了……
幾件換洗的衣物下,露出了那個沾染著乾涸血痕的積木一角。
雖然西斯很想讓佩圖拉博丟掉它,到了安全之地再買新的,但看她心愛保重的樣子,終究沒有開口。
再翻,一件小小的、略顯粗糙的虎皮小衣服被拿了出來。
柔軟的皮毛觸感讓西斯微微一怔。
【沒想到……她還留著這個。】
來到這世界遭遇的第一個生物,也算有紀念價值了。
【也帶走吧。】
簡單收拾完畢,西斯回頭看向床上。
佩圖拉博蜷縮在被褥里,只露出半張圓潤的小臉,眉頭微微蹙著,似乎睡得並不安穩,斷斷續續發出微弱模糊的呢喃:
「父親……」
【還沒醒麼……也是,這幾天……對她來說太沉重了。】
他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紙條,走到床邊,將它放在佩圖拉博枕邊最顯眼的位置,用積木壓好一角,確保她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紙條上的字跡:父親出去片刻,午前必歸,安心休息,勿念。
做完這一切,西斯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孩子,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。
他並未走向達米科斯此刻應該所在的議事大殿或寢宮。
他的目標明確——卡麗豐的寢殿。
因為無需猜測,那位剛經歷喪女之險又獲救女之恩的暴君,此刻必然寸步不離地守在女兒身邊。
「咚咚咚。」
輕叩門扉。
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了。
達米科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眼中帶著疲憊,見到西斯有些驚訝。
「如此之早?」達米科斯側身讓開。
「可曾用過早飯?」
「還未。」
西斯步入殿內,目光快速掃過,偌大的寢殿裡,除了兩名垂手侍立的侍女,竟不見那些醫師的身影。
「昨日的醫官們呢?」
「勞碌奔波,殫精竭慮數日,也該讓他們好生歇息了。」
「來,進來說。」
這樣……還真是……剛剛好。
西斯心中微定,不再猶豫,開門見山道:
「達米科斯,昨日你允諾一事,一個請求,可還作數?」
「當然作數!」
達米科斯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「無論你要什麼,財富、地位、權力、美人……只要洛寇斯有的,我絕不吝惜!說吧,你想要什麼?」
他很知道這位「無欲無求」的聖徒,究竟會索求何物。
西斯迎著他的目光,清晰而平靜地說道:
「我的請求是,請允許我帶著佩圖拉博離開,離開洛寇斯,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。」
「還望……達米科斯成全。」
空氣瞬間凝固了!
達米科斯臉上的表情驟然僵住!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猛地收縮,難以置信地盯著西斯!
離開?
他萬萬沒想到,西斯所求,竟是離開!
在他剛剛展露驚世才華,在他剛剛救下公主,在他剛剛獲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信任和親近之時,
他竟要離開?!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!」
達米科斯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,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背叛。
「離開?為什麼?是洛寇斯待你不周?還是我……」
然而,他質問的話語還未說完,寢殿深處,飄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呼喚:
「父……王……」
卡麗豐醒了!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