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
風卷過,濃烈的血腥味擴散,四周一派肅殺之象。
林青收回手掌,負手而立。
衣袍在勁風餘波中微微擺動,纖塵不染。
他看了一眼這修羅場,眼神冰冷依舊。
但心中卻微微一動。
「這樣的動靜,實在太大了。」
他意識到,自己方才含怒出手,造成的威力過於驚人。
雖只是隨意一擊,但武聖級別的氣血外放,其能量波動和造成的破壞景象,在這片偏僻的戰場上,實在過於醒目。
遠處或許還有大靖的游騎、哨探,甚至可能存在感知敏銳的敵方修士。
他可是沒有忘記,大靖擁有一類天機儀的秘寶,可以在一定範圍內,探測大順武聖的氣息。
這裡顯然已是大靖的敵占區,很有可能是雙方拉鋸爭奪的戰爭前線區域。
如此張揚,很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,甚至暴露自己外來者的身份。
「需得立刻隱匿行跡,先弄清此地究竟是何方位,局勢如何。」
林青心念電轉,瞬間有了決斷。
畢竟士兵和武道高手的概念,完全不一樣。
有些命令一旦對士兵發出。
哪怕是讓他們去死,他們也會去做。
自己雖然是武聖修為,但若繼續大張旗鼓的話,大靖軍方那邊,很可能會有所反應。
屆時,必定會引起大靖軍方嚴密調查,甚至殘酷圍剿。
「那你們,只好一起上路了。」
林青目光一寒,直接出手。
將剩下的十幾個活口一一殺光。
眼看此地再無目擊證人之後,他才迅速離開戰場。
十數呼吸之後,他已離開這片血腥之地百丈之遙,尋了一處相對隱蔽的土坡後方。
林青閉目凝神,體內氣血微微調整,骨骼發出細微密集的「劈啪」輕響,如同春蠶食葉。
千相功並非簡單的易容術,而是涉及肌肉控制、氣血搬運、乃至局部骨骼微小挪移的高明秘術,非肉身控制力達到極高境界者不能駕馭。
林青如今已經是武聖之軀,運轉此功更已經是事半功倍。
只見他臉上的肌肉緩緩蠕動,顴骨微隆,下頜線條變得方正,眼角自然拉出幾道深刻的紋路,鼻樑也似乎挺拔了些許。
整個面部輪廓在細微調整中,氣質從原先的年輕冷峻,逐漸向飽經風霜、沉穩內斂的中年人轉變。
同時,他全身骨骼輕響,魁梧異常的兩米五多的身軀,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緩緩壓縮。
肩膀稍窄,脊柱微調,四肢比例略變,最終定格在約兩米一的高度。
這已是千相功在當前境界下,能對身高做出的最大幅度調整。
再強行壓縮,便會傷及筋骨根本。
此刻,林青容貌已變成一名身材高大魁梧,面容丰神如玉,目光深沉的中年男子。
與原先的樣貌氣質判若兩人。
他又從懷中中取出一張面具戴上。
造型是一張怒目圓睜的牛魔面孔,犄角彎曲,獠牙外露,透著粗獷蠻悍之氣。
恰好與他此刻偽裝的身形氣質相合。
這牛魔面具,對他有些紀念意義,時刻提醒他自己,不能因為一時強的實力強橫,就可以變得為所欲為。
所以他將這牛魔面具,重鑄為中品上乘的源器,有干擾他人感知、模糊氣息之效。
雖不足以瞞過真正的高階武聖,但對付尋常武道宗師乃至低階煉血,已是綽綽有餘。
偽裝妥當,林青辨明方向,再次上路。
這一次,他收斂了全部氣息,步履極快的疾馳起來。
他沿著那條飽經戰火摧殘的道路繼續前行。
只是舉目四望下,心頭微沉。
眼前的地勢頗為平坦開闊,屬於丘陵向平原過渡地帶。
本該是田野阡陌、村落點綴的景象,如今只剩一片荒蕪。
大片土地裸露著灰黃的本色,植被稀疏,只有一些耐旱的荊棘和枯草在風中發抖。
遠處可見焚燒過的林地痕跡,焦黑的樹樁零星矗立。
更遠處,地平線模糊在漫天飄飛的黃沙塵土之中,天地間一片昏黃蒼茫,充滿了肅殺。
偶爾能看到傾倒的路標、廢棄的輜重車、以及一些來不及掩埋、已被野獸啃食過的白骨,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。
「地貌改變頗大,又無顯著標識,難以判斷具體州府。」林青暗自思量。
晉州疆域遼闊,類似的地形不在少數。
當今之計,是找人問問最為穩妥。
但晉州,已經是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的慘象。
前行約半個時辰,估摸已走出十數里地。
前方地形終於有了變化。
一片連綿起伏的灰褐色山嶺出現在遠處。
山嶺看起來不高,但在這片平坦荒原上,已算是難得的制高點和藏身之所。
林青精神微振,加快步伐,朝著山嶺行去。
進入山區,道路變得崎嶇難行。
但依舊能看到一些人馬頻繁走過的痕跡。
山嶺植被比平原稍好,但同樣顯出戰火摧殘的跡象,不少樹木被砍伐,露出光禿禿的山體。
林青在山中穿行五六里,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。
他打算翻越山嶺,尋找一些可能存在人煙的城鎮和更多線索。
但越走越覺得此地偏僻荒涼,除了風聲和偶爾的鳥獸啼鳴,再無其他動靜。
並不似有大量人煙聚集之處。
「看來這山里也沒什麼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正欲改變方向,擇路下山。
就在此時,他超越常人的武聖五感,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,屬於人類活動的跡象。
一些腳印留在前方道路上,林青還能隱隱約約的嗅到一些焦糊的味道。
味道的來源,似乎在前方一處朝南的山坡下方,被幾塊巨大崩塌的岩石組合形成的天然掩體之後。
林青目光微凝,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他繞過巨石縫隙,赫然發現,在幾塊房屋般大小的山岩交錯形成的夾角深處,隱蔽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口約有丈許高,被一些藤蔓和刻意擺放的枯枝半掩著,若非刻意感知,極難發現。
而洞口之內,那焦炭味道更加濃郁。
更重要的是,林青聽到了一些極其壓抑的、屬於孩童的細微啜泣聲,以及成年人低沉疲憊的交談聲,用的正是大順的官話。
「終於找到了,是躲藏在此的順人難民。」
林青瞬間明白。
他略一沉吟。
這些躲藏在深山裡的順人,必然對外界情況有所了解。
雖然可能引起警惕,但總比自己漫無目的地摸索要好。
打定主意,林青不再隱匿身形,而是以正常步伐走向洞口。
他刻意加重了腳步,踩得碎石沙沙作響。
果然,就在他距離洞口還有十餘步時——
「咻!咻!咻!」
三支製作粗糙但箭頭磨得鋒利的箭矢,從洞內陰暗處疾射而出,直取他的面門、胸口和小腹!
射箭之人手法不算高明,但力道很大,最起碼有煉血如虎境界的實力。
林青如今偽裝的身份是中年刀客,不便展現太過驚人的實力。
他腳下步伐不變,只是上身極其自然地向左微微一側,右手似隨意地抬起在胸前拂過。
「篤!篤!」
兩支箭擦著他的衣袍射空,釘在身後的岩石上。
第三支射向胸口的箭,則被他用兩根手指隨意夾住,箭頭距離胸口尚有寸許。
「裡面的朋友,不必緊張,某家並無惡意。」
林青停下腳步,將手中的箭矢輕輕丟在地上,
聲音刻意壓低,顯得有些沙啞。
他朝著洞內抱了抱拳:「途經此地,迷失方向,只想打聽一下路途。」
洞內一片寂靜,只有緊張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哭泣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。
一個身影,從洞內的陰影中緩緩走出,來到洞口光線稍亮處。
這是一名中年漢子,約莫四十許歲,身材不算高大,但筋骨結實。
他臉上帶著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刀疤,從左眉骨斜劃至右臉頰,平添幾分兇悍。
漢子穿著一身破爛不堪、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大順邊軍制式棉甲,但甲冑多處破損,露出內里染血的布衣。
在林青感知下,此人身體氣血旺盛,不下於煉血如虎境界。
但氣息起伏不定,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內外傷,修為可能因傷倒退。
中年漢子站在洞口,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林青。
在他身後,影影綽綽還有不少身影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緊張地望向外面。
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戒備。
「你是什麼人?」
中年漢子沙啞開口,「為何會來這荒山野嶺?」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外面大靖游騎活動頻繁,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安然走到這裡。
林青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,緩緩道:「在下牛應,一介江湖浪人,習得幾手粗淺功夫。因戰亂誤入此地。」
「方才確實遠遠見到一些騎兵,僥倖避開了。聽聞山中或有路徑通往後方,特來探尋,不意驚擾了各位。」
他語氣誠懇,姿態放鬆,並未因對方的箭矢攻擊而動怒。
中年漢子眼神中的懷疑並未減少。
他上下打量著林青,尤其在林青那雙隨意垂落,骨節粗大的手上停留片刻,又看了看地上那支被輕易接住的箭。
「你是江湖浪人?」
中年漢子李何冷笑一聲:「你這身板,這氣度,可不像尋常的江湖客。」
「畢竟如今這世道,兵荒馬亂,妖魔鬼怪什麼都有,我們這些人,只是想尋條活路,不想惹麻煩,也惹不起麻煩。閣下還是請便吧!」
說著,他橫刀在身前,做出了明顯的拒客姿態。
洞內的其他人,也隨著他的動作,微微騷動。
一些青壯的男子,已經默默拿起了身邊的木棍、柴刀等簡陋武器。
林青心中瞭然。
這些難民如同驚弓之鳥。
對任何陌生人都抱有極深的不信任。
尤其是自己還戴著面具,出現得又頗為突兀。
想要取得他們的信任,獲取信息,恐怕得費些周折。
他正思索著該如何進一步溝通。
目光突然掃過洞內,借著洞口透入的光線,隱約看到了裡面更多的情況。
擠擠挨挨坐著、躺著數十人,個個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,不少人身上帶傷,眼神麻木。
洞內角落堆著些簡陋的鍋具和幾個破包袱,空氣中瀰漫著傷患的腐臭、汗臭和煙火氣。
生存條件極其惡劣。
這是一群在戰爭鐵蹄下艱難求生的普通人。
也是大靖統治區內順人處境的一個縮影。
林青心中暗嘆,語氣放緩:「這位兄台,牛某絕非大靖探子,亦非趁火打劫之輩,實是迷失路途,急需知曉如今外界情形。」
「除此之外,牛某略懂醫術,或許可以幫你治療一下你身後受傷的人。」
「哼,你認為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李何上下打量著林青,目中懷疑更盛。
林青暗嘆一聲,並未說話。
他也不想再囉嗦了,看來不給點顏色看看是不行了。
隨後,他默默運轉玄龜藏淵功。
微微透露出如龍境界的強大氣息。
霎時間,山洞內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一陣心悸。
尤其是李何,更是首當其衝,被嚇得臉色發白,差點癱坐在地。
他怎麼也想不到,對方會是一位如龍境的武道宗師!
如此強大的人物,若要殺了他們,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。
「閣下請進,在下李何,必定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頓時,李何的態度大變樣,變得恭敬不少。
他心裡很清楚,若是對方要取自己等人性命的話,簡直是易如反掌。
「嗯,我想問下,此地位於晉州何地,附近可有還在大順掌控下的城池或軍營?」
「若兄台能指點一二,牛某感激不盡,或可略盡綿力,以報指路之恩。」
林青特意提到了大順掌控四個字,表明自己的立場傾向。
李何聞言,眼神閃爍。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權衡利弊。
最終,或許是林青強大的實力,以及沉穩的態度起了作用。
「閣下,能否你的面具摘了,讓我看看你是否順人?」
李何並未直接回應,而是壯著膽子,提出了新的條件。
因為他想知道,對方是順人還是金人。
話語一出,李何身後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,此刻都屏住了呼吸,均是目光不安的落在牛魔面具上。
林青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理解對方的謹慎,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,一點疏忽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。
畢竟他偽裝身份,也是為了方便行事。
「沒有問題。」
林青淡然開口。
他緩緩抬起手,在數十道緊張目光的注視下,解開了面具後系的繩結,將牛魔面具取了下來。
映入李何及眾人眼帘的,是一張完全符合他此刻氣質的中年男子面容,氣勢沉穩,目光淡然。
這張臉,與他高大魁梧的身軀,粗布勁裝的氣質渾然一體。
任誰看了,都會覺得這是一位行走四方,刀頭舐血的江湖豪客。
看到這張典型的俊朗順人面容,且坦蕩的神情。
洞內緊繃的氣氛,明顯為之一松。
幾個原本緊緊攥著武器的青壯,手指微微鬆開了些。
李何眼中的敵意,也淡化了幾分。
「在下牛應,確是大順子民。」
林青將面具拿在手中,並未收起,以示坦誠。
「牛某原是遙遠的海外世家出身,因為某些事情,所以不得不前往中州,路過晉州遭逢大變,又殺了靖軍不少士卒,一路逃亡至此地,迷失方向。」
「不知你們,又為何藏匿在此處?」
「遙遠的海外世家……」
李何低聲重複了一遍,又仔細看了看林青的臉和眼睛。
對方坦蕩從容的目光,和順人特有的容貌特徵,最終讓他心中警惕放下。
若是這樣,倒是可以理解對方高超的修為,以及目的了。
而這樣的高手前往中州,目的自然不言而喻。
因為中州龍庭秘境天下聞名,每次快要開啟的時候,都會吸引大量強者前往。
李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又道:
「前輩,此地是晉州江陽府雙石嶺,我本是晉州江陽府轄下華陰城的李氏族長。」
說起這段話是,他眼中閃過強烈的痛楚。
「華陰雖非大城,卻也世代安寧,直到去年秋天,金狗的鐵騎像蝗蟲一樣湧來。」
李何的語氣變得沉重:「先是山海關告急,緊接著鎮北侯隕落,山海關被破,大靖鐵騎直入晉州之地。」
「我們華陰小城,守軍不足三千,又無宗師強者,如何抵擋?」
他喉嚨哽了一下,額角青筋微微跳動。
「城破那天,我帶族中青壯拚死斷後,讓老弱婦孺先逃,數十年的家業,祖祠,田宅,一夜之間都沒了。」
「族中子弟,折了大半,我這條命,也是兄弟們用血肉換回來的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刀疤,和身上破損的甲冑,那些傷痕無言地訴說著當時的慘烈。
「後來,便是東躲西藏,大靖的騎兵四處掃蕩,見順人就殺,見村落就燒,搶掠糧草,抓捕壯丁。」
「我們一路逃進這雙石嶺,在死人溝里滾過,懸崖邊上爬過,最後才找到這個勉強能藏身的山洞。」
李何環視了一圈洞內面黃肌瘦的族人,目露悲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