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吃。」
「我不吃酸的。」
「不酸,我嘗過。」
楚雲飛拿了一瓣,放進嘴裡。
酸的。
他嚼了兩下,咽了。
老政委這才開口。
「楚雲飛,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怕什麼事?」
「您說。」
「我不怕人跟我斗。」老政委把手在毯子上擦了擦,「我怕一個人到了那個年紀,忽然開始安排身後的事。」
楚雲飛把帽子往膝蓋上按了按。
「組織相關領導的身體狀況已經每況愈下,那高星就是他安排的一環。」
老政委肯定的點了點頭,
「可你光看這一環,看不出他要幹什麼。楚雲飛,我給你說個別的事,你聽著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50年那陣子,我在東北,有個老同志,姓何,他病了,肺上的毛病,那會兒治不好,他自己也知道。他病了以後,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把自己手底下三個能幹的,全放到下頭去了。」
楚雲飛沒插話。
「第二件,把留在身邊的全換成不太能幹的。」
「第三件呢?」
「第三件,他跟組織寫了一份材料,把自己這些年犯過的錯,全寫進去了。」
楚雲飛把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
「他自己寫自己?」
「自己寫自己,你知道那份材料後來起了什麼作用?」
「……他放下去那三個人,往後二十年沒人敢碰。」
老政委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腦子還是好使的。」
楚雲飛沒笑。
他心裡那點東西這會兒才落到實處,他這一年多在陽深軍區,隔著兩千里往回看,看的是人事、調令、行程、接待記錄,看的是誰往哪兒伸手,他一直以為組織相關領導跟公孫策那一年是斗,斗完兩敗俱傷,蘇重是從空檔里塞進去的。
現在這個說法要往前推一格。
那不是斗,那是清。
組織相關領導先把高星放下去,再讓公孫策跟自己兩邊推人,一年推了二十幾個,推的全是明面上的,推完了,桌面就乾淨了,桌面乾淨了,高星才好回來。
至於蘇重這個位置,一個從公安總局上來的,無根無底,誰上去都不礙事。
「老政委。」
「嗯。」
「蘇重那個位置是留出來的。」
老政委沒吭聲。
楚雲飛接著說。
「留出來晾半年、一年,晾到高星在川省把聲望攢夠了,再讓他回來接,蘇重坐這一年,是替人暖椅子。」
「你怎麼想到這個?」
「他那間屋子,前任走的時候清得太乾淨,連張紙片都沒留。一個人要是被貶下去的,走的時候不會那麼講究。」
老政委把缸子放下,看了他半天。
「楚雲飛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這話我在心裡擱了一年多,誰都沒說過,我原來以為這棟樓里沒人看得出來,後來我看李雲龍那個憨樣,我就更放心了。」
「老李不憨。」
「他不憨,他是不往這兒想。」老政委擺了擺手,「他這一年乾的活兒最實在,他那口鍋底下漏了個洞,他自己拿手摸出來的。可他摸出來以後第一反應是找你,不是自己往上推。這就是他這輩子的位置。」
楚雲飛沒接這句。
老政委靠回去,閉了會兒眼。
「楚雲飛,我勸你一件事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你別攔高星。」
楚雲飛抬起頭。
「我沒打算攔他。」
「那你打算幹什麼?」
「我打算讓他回來。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老政委睜開眼,看著他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我打算讓他早點回來。」
楚雲飛把帽子從膝蓋上拿起來,在手裡轉了半圈,
「他在川省,我摸不著他,他回四九城,他就得往辦公廳塞人,塞進來的每一個都得走調令,每一份調令都得蓋章。他在那邊攢一年聲望,我這邊什麼都拿不到;他回來待三個月,我這邊就有一摞紙。」
老政委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。
「你這是要請他上桌。」
「他要回來,跟我請不請沒關係,可他什麼時候回來,跟我請不請有關係。」
老政委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,忽然咳了兩聲,咳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。
「楚雲飛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你今年五十幾?」
「六十六。」
「六十六了。」老政委點了兩下頭,「你這個腦子,六十六用起來,跟三十六一個樣,這不是好事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好事?」
「因為你算得太遠了。」老政委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點著,「蘇重那份名單,你鎖了一年多,一個字沒動。你為什麼不動?」
「不到時候。」
「不是不到時候。」老政委看著他,「是你壓根沒想用它捏蘇重。你想用它捏後頭那個人。」
楚雲飛沒答。
老政委把缸子端起來,喝乾了。
「行了,不說這個了。」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,「楚雲飛,我最後跟你說一件事,這件事我誰都沒說,包括李雲龍。」
楚雲飛把帽子放回膝蓋上。
「您說。」
老政委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,胡同里那幾個小孩已經跑沒影了。
他把聲音壓下去。
「高星在川省,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還有誰?」
「組織相關領導那個原來的秘書,姓黃的。」老政委說,「他今年三月請了長假,說是回老家養病。」
楚雲飛的手停在帽檐上。
「他老家在哪兒?」
老政委沒答,抬手把桌上那盤橘子皮往邊上推了推,從底下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,推過來。
楚雲飛打開。
上頭就一行字,鋼筆寫的,字跡很舊。
他看完,慢慢把紙折回去。
「老政委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張紙您擱了多久了?」
「三個月。」老政委靠回椅背,「我原來打算帶進棺材裡。」
「那您現在為什麼給我?」
老政委看著他,沒有馬上說話。
窗外天開始暗了,屋裡沒開燈。
「因為我這兩天想明白一件事。」老政委說,「我要是不給你,這盤棋下完,贏的那個人,一定不是咱們這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