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攔一個,他知道你在防;你不攔,他就得往裡塞第二個、第三個。」楚雲飛走到門口,回過頭,「蘇重,你就讓他塞,塞得越多越好。」
蘇重站在桌後沒動。
他腦子裡那根線接上了。
塞進來的人,都是明的,人一多,就藏不住了。到時候不是他去查高星,是高星自己把線擺到他桌上。
「楚首長,我明白了。」
楚雲飛把門拉開,又停下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趙羊上個月去了川省,五天,其中兩天沒行程,這事老李查到了,你查到沒有?」
蘇重的手停住了。
他這一年盯辦公廳,盯高星,盯十七份調令。
趙羊那邊他看的是電話記錄,上個月那趟川省考察,他壓根沒往深處想——農業考察,漢東省第二書記去川省看農機,再正常的事。
「沒查到。」蘇重把這三個字說得很乾脆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
「對什麼?」
楚雲飛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是連這個都查到了,那你這一年就不是在坐這個位置,你是在辦案子。」
門帶上了。
蘇重站在桌後,過了好一會兒才坐下。
他把抽屜拉開,從裡頭摸出一個本子,翻到最後一頁,拿筆寫了兩行。
第一行:半年內,辦公廳進人,看批准單位。
第二行:趙羊,川省,兩天。
寫完,他把本子合上,鎖進抽屜。
然後他叫了楊貴進來。
「首長。」
「你去查一件事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上個月趙羊去川省,那五天的行程,你能查到幾天,就查幾天。」
楊貴愣了一下。
「首長,這個……趙羊是漢東省的領導,咱們查他的行程,得走手續。」
「不走手續。」蘇重把桌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,喝了一口,「你去問農機部門,上個月川省有沒有接待過漢東來的考察組,接待記錄上有幾個人,住了幾天。」
楊貴反應過來了。
「首長,您這是從接待那頭查。」
「對。」
楊貴出去了。
蘇重坐在那,把那杯涼茶喝完。
他心裡那點東西,這會兒才算落定。楚雲飛今天來這一趟,說了不到二十分鐘,可這二十分鐘裡,把他這半年的活兒全排好了。
不查高星,只看調令。
不問趙羊,只查接待。
蘇重把手在桌面上按了按。
一年前他半夜跑去陽深軍區,以為自己在找一條活路。
現在他有點看明白了,那晚上他推開那道門的時候,楚雲飛壓根沒在跟他談條件——那人當時就已經在算三年後的事了。
……
同一時間,楚雲飛已經上了車。
高興在前排回過頭。
「首長,談完了?」
「談完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「他沒怎麼說。」楚雲飛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,「他現在還在算我這趟來幹什麼。」
高興愣了一下。
「那您到底是來幹什麼的?」
楚雲飛往窗外看了一眼,街上下班的人多起來了。
「開會。」
高興沒敢再問。
車往靈境胡同那邊開,拐過一個路口,楚雲飛忽然開口。
「高興。」
「首長。」
「川省那邊,老邱最近有沒有來信?」
「有,前天到的,我還沒跟您報。」高興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,「老邱說,上個月月底,高星去了一趟省城以外的地方,待了三天,回來以後,把省里農機系統的一個副職換了。」
楚雲飛把信封拿過去,沒打開。
「三天。」
「對,三天。」
楚雲飛把信封在手裡捏了兩下。
趙羊在川省有兩天沒行程。
高星有三天不在省城。
高興在前排看著首長這個動作,沒敢出聲。他心裡那點算盤打了一半就打不下去了——這兩件事湊到一塊兒,他能看出不對勁,可再往下,他就算不出來了。
他跟了楚雲飛這些年,越來越覺得自己腦子不夠使。首長坐在陽深軍區那間屋子裡,一年就發幾封電報,五個字六個字,到頭來這邊什麼都對上了。
車停在靈境胡同口。
楚雲飛下了車,把信封塞進內兜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過頭。
「高興。」
「首長。」
「明天開會前,你去給老李送句話。」
「說什麼?」
楚雲飛想了兩秒。
「你告訴他,那兩天和那三天,是一回事。」
高興接著這句話愣在原地。
楚雲飛已經拐進胡同了,他人是下午四點多到的。
這回連車都沒讓開進胡同,在胡同口就下了,讓高興在外頭等著。
敲門的時候,裡頭傳出來一聲。
「誰啊?」
「楚雲飛。」
門裡靜了兩秒,接著是拖鞋踢踏踢踏的聲音,門閂一響,門開了。
老政委穿著件棉馬甲,手裡還捏著半個橘子。
「喲。」他把楚雲飛從頭看到腳,「我說今天早上怎麼鳥叫得那麼勤。」
「老政委,身子怎麼樣?」
「死不了。」老政委往邊上讓了讓,「進來吧,別在門口站著,讓鄰居看見了,明天整條胡同都知道我家來了個當兵的。」
進屋,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。
桌上一個熱水瓶,一個搪瓷缸子,一盤剝好的橘子。
政委往椅子上一坐,把腿往前伸了伸。
「坐,腿不行了,走不了遠路,這兩天在家悶著。」
楚雲飛把帽子摘下來,放在膝蓋上,坐下。
「我給您帶了點東西,在門口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陽深那邊的核桃,還有兩斤茶葉。」
「核桃行,茶葉你留著。」老政委把橘子皮往盤子裡一扔,「我現在喝不了濃的,喝了睡不著,一晚上睜著眼看房頂。」
楚雲飛沒接這個話,把熱水瓶拿起來,給老政委那個搪瓷缸子添了點水。
老政委看著他這個動作,笑了一下。
「楚雲飛,你這次回來,是開會,還是別的?」
「開會。」
「那你跑我這兒來幹什麼,我又不開會。」
「看您。」
老政委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慢慢擱下。
「看我。」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「昨天李雲龍那個大嗓門在鴻賓樓喝了半斤,出來跟他司機說什麼了,你猜猜。」
楚雲飛沒說話。
「他跟他司機說,老楚這次回來,怕是要出事。」老政委往椅背上一靠,「這話傳到我耳朵里,隔了不到十二個鐘頭。你說這四九城,還有什麼是藏得住的。」
楚雲飛把帽子在膝蓋上擺正了些。
「他喝多了。」
「他沒喝多。」老政委說,「他喝半斤的時候腦子最清楚,這我三十年前就知道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老政委,我想問您一件事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高星下去那份調令,是組織相關領導親自批的。,他為什麼要批?」
老政委沒馬上答。他伸手把盤子裡那幾瓣橘子推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