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興接到查高星的任務,第一反應不是往川省打電話,而是先翻了一遍近半年的公文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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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了楚雲飛這些年,摸出一個規律:首長讓他查一個人,從來不是讓他去問那個人在幹什麼,是讓他找出那個人替誰辦事。
川省那邊,陽深軍區有個老關係,是原來後勤處的一個副處長,姓邱,五年前調過去的。
高興給老邱那邊發了封公文,走的是訓練物資協調的名義,附了一句私話:老邱,川省那邊現在誰管人事,你要是方便,跟我說一聲。
三天後邱回了電報,只有一行:管人事的還是原來那位,副職新來了一個,姓高。
高興把電報拿給楚雲飛看。
「首長,他不是去了個虛職,他管人事。」
楚雲飛把電報看了兩遍,擱到桌角。
「他自己要的,還是別人給的?」
「電報里沒說。」
「那你再問一句,他到川省第一個月,調了幾個人。」
高興愣了一下。
「首長,這個……人家一個省的人事調動,我這邊怕是問不出來。」
「問得出來。」楚雲飛把筆帽扣上,「老邱在那邊待了五年,他手底下的人要是被調走了,他知道。」
高興出去了。
楚雲飛坐在桌後,把那杯涼茶端起來,沒喝,又放下。
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高星去年年初下去,調令是組織相關領導批的。
那時候公孫策還在位置上,李蒲還在陽深軍區盯他,一切都好好的。一個好好的辦公廳主任,說下就下。
組織相關領導這個人做事,從不做沒用的事。把最熟門路的那個人放到地方去,是給自己留後手,也是給那個人留時間。
楚雲飛把這個念頭往下推了一層。
時間,高星在川省待多久算夠?三年?五年?他今年五十出頭,還等得起。
可組織相關領導等不起。
也就是說,高星回來的時間,不是他自己定的,是有人替他定的,那這中間,得有人在49城替他看著火。
楚雲飛把抽屜拉開,把蘇重那份名單摸出來,展開,從上往下掃。
二十幾個名字,全是公安系統的,他一個一個往下看,看到第十九個,手指停了。
那個名字後頭,蘇重寫的職務是:組織大樓辦公廳內勤,不是公安系統的。
楚雲飛把名單折起來,鎖回抽屜,拿起電話。
「高興。」
「首長。」
「你進來一下。」
高興推門進來的時候,楚雲飛正在紙上寫字。
「首長。」
「你去查一個人。」
楚雲飛把紙推過去,
「這個名字,組織大樓辦公廳的內勤,你看看他現在還在不在那個位置上。」
高興接過來看了一眼,紙上寫著三個字。
「首長,這人是……」
「蘇重那份名單上的。」
高興的手停了半秒。
蘇重那份名單,他這一年多沒見過第二遍,首長鎖著,誰都不給看。
現在忽然抽出一個名字來查,那就說明這名字上頭有東西。
「首長,我這就去。」
「慢著。」
楚雲飛把筆放下,
「你查的時候,別走通訊科,走檔案那條線。」
高興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他出去的時候心裡琢磨了一下,忽然覺得後脖子有點涼。
蘇重去年半夜跑來遞名單,遞的是他自己那條線,二十幾個人,蘇重當時肯定覺得這是一筆乾淨的買賣,交出去就完了。可首長把名單鎖了一年,一個字沒動,等到現在才抽一個人出來查。
高興走到樓梯口,停了兩秒。
一年前蘇重遞上來的時候,那份名單是投名狀,放了一年,那份名單成了別的東西。
……
49城,組織大樓。
蘇重上任第九天,楊貴進來的時候臉不太好。
「首長,查出來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高星下去之前那半年,一共批過十七份調令。」
蘇重把手裡的筆放下。
「十七份?」
「對,我按時間排的。」楊貴把一張紙放到桌上,「後勤總局三個,公安總局兩個,保密科一個,其他的散在各處,還有四個是往地方上去的。」
蘇重把那張紙拿起來,從上往下看。
看到公安總局那兩個名字,他手指按住了。
這兩個人,他認得,一個是技術處的,去年三月,正是他派去陽深軍區裝黑盒子那趟里,跟著老馬一起走的其中一個;另一個是內勤,去年下半年調過來的,他簽的接收。
蘇重把紙放下。
楊貴在旁邊看著他,沒敢說話。
「小楊。」
「首長。」
「去年三月,我派老馬去陽深軍區,是誰給我提的這個人?」
楊貴想了想。
「是技術處王處長報上來的名單,您從三個人裡頭挑的老馬。」
「那三個人的名單,是王處長自己擬的?」
「這個……我得回去查簽批。」
「去查。」
楊貴出去了。
屋裡剩下蘇重一個人。
他坐了一會兒,起身走到窗邊。
他現在這個位置,看著是往上走了一步,實際上是坐到了一張空椅子上。
前任的東西全清空了,人也全散在各處,他一個個摸,摸到第九天才摸出一件事:高星走之前,把手往公安總局也伸過。
伸到他蘇重的地盤上。
蘇重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,忽然覺得有點不對。
去年三月那件事,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主意。
組織相關領導那邊要盯楚雲飛,他派了李蒲;李蒲盯得不夠細,他又派了個技術員裝盒子,這條線從頭到尾,是他自己走的。
現在看,裝盒子這個人的名單,是別人遞到他手上的。
蘇重回到桌前,把抽屜拉開,從裡頭摸出一個空信封,捏在手裡。
他這一年最怕的事,不是楚雲飛拿名單要他,是自己那條線上還有別人的手。
楊貴推門進來。
「首長,查到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去年三月那三個人的名單,是技術處報的,可上頭有個轉批。」
楊貴把一張複印件放到桌上,
「轉批簽的名字是辦公廳。」
蘇重把複印件拿起來,看了一眼右下角那個簽名。
高星。
他把複印件放下,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楊貴站在旁邊,心裡那點算盤打得飛快。
去年三月,首長派人去陽深軍區裝盒子,走的是通訊科的委託,技術處的人。名單上頭,高星轉批過。也就是說,那個盒子是首長裝的,可選誰去裝,高星知道。
盒子被楚雲飛找出來,原樣放回去,放了一年。
楊貴後背忽然發緊。
「首長,那這個盒子的事……高星也知道?」
「他不但知道。」蘇重把複印件折起來,塞進內兜,「他還知道我這條線走的是哪個門縫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不報上去?」
蘇重沒答這句。
他心裡那點東西一下就通了。
高星不報,是留著。留著這件事,等哪天要用。
那高星現在在川省,手裡握著他蘇重去年乾的這一票,還握著後勤總局那三個人,還有別處那十來個。
蘇重把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一年前他半夜跑到陽深軍區去,為的是躲李蒲那五張條子。躲過去了。躲過去以後他覺得自己賭贏了,等了一年,等到這個位置。
現在坐上來了,才看見桌子底下還有一手。
「小楊。」
「首長。」
「你明天去一趟後勤總局,找李雲龍。」
楊貴愣了一下。
「首長,找李局?說什麼?」
蘇重把那個空信封往桌上一放。
「就一句話,高星轉批過。」
「就這一句?」
「就這一句。」
楊貴沒再問,轉身要走。
「小楊。」
「首長。」
蘇重抬起頭。
「你走的時候,別坐我的車。」
楊貴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蘇重把抽屜拉開又推上,反覆兩回,最後拿起電話,撥了個號。
那頭響了四聲才接起來。
「餵。」
「首長,是我。」
「說。」
蘇重把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高星走之前,往公安總局塞過兩個人,一個跟著老馬去過陽深軍區。」
那頭靜了兩秒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電話掛了。
蘇重拿著聽筒站了一會兒,把它放回去。
他心裡清楚,這個電話打出去,他這條線就又往楚雲飛手裡遞了一截。
可他沒別的走法。高星那手在桌子底下,他自己一個人掀不動。
……
陽深軍區。
楚雲飛把電話掛了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高興推門進來。
「首長,那個內勤查到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他不在辦公廳了,今年年初調走的。」
「調哪兒了?」
高興把那張紙放到桌上。
「川省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楚雲飛把茶杯放下,笑了一下。
「老李那邊,再發封電報。」
「說什麼?」
楚雲飛拿起筆,寫了6個字,推過去。
高興接過來看:鍋底還有個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