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興心裡那點疑問跟著冒出來。
「首長，那這是公孫策自己安排的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楚雲飛搖頭，「也可能是這個李彪自己揣摩出來的，覺得這時候是個機會,想兩邊都占。」
「那咱們要不要……」
「不用管。」楚雲飛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，「這盤棋現在牌太多了，李蒲一張，老趙老何兩張，李彪這又是一張，牌越多，越亂，亂到最後，誰也說不清哪張是真哪張是假。」
高興聽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首長，您這是打算看戲了？」
「我這不是看戲。」楚雲飛把簡報折起來，塞進抽屜，「我這是等著看，這幾張牌最後落到誰手裡。」
高興還想再問，楚雲飛已經拿起了筆，低頭寫起了別的批件，屋裡靜下來，只剩下筆尖劃紙的聲音。
高興站了兩秒，轉身要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住。
「首長，那老李那邊，要不要提一句李彪的事？」
楚雲飛抬起頭，想了想。
「提。」
「怎麼提？」
楚雲飛低頭，重新拿起紙，寫了幾個字，推過去。
高興接過來看，只有五個字：家裡進了賊。
電報送到李雲龍手上的時候，他正在跟老張核對倉庫的月度清單。秘書敲門進來，把電報紙放在桌角，退出去了。
李雲龍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家裡進了賊。
他把紙折了兩折，又展開，看了第二遍。老張還在那兒等著他簽字，他抬手讓老張先出去，自己坐在那兒，把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地想。
家裡進了賊，這不是說他真家裡丟了東西，跟上回那三條棉被一個路數，老楚這是拿家裡比自己這條線。
上回說遠親，說的是李蒲，這回說賊，說的又是誰？
李雲龍把煙盒摸出來，抽出一根，含在嘴裡，沒點。
昨天他聽說公孫策手底下有個管外聯的，叫李彪，私底下找了南容，說是要反水。
這事傳得挺快，連他這個後勤總局的都聽著了，李雲龍心裡那點帳一對，對上了。
老楚這是提醒他，李彪這個反水的，未必是真反水，說不好是公孫策自己塞過去的一條線。
真賊假賊，這裡頭有講究。
他把煙又塞回煙盒，起身出門，直奔檔案室，老周正在整理卷宗，見他進來，站起來。
「李局。」
「老周，我問你個事。」李雲龍往桌前一站，「上回那個借卷宗的，用總局辦公室章的，你說來過三趟。」
「對，三趟。」
「除了那三趟，最近還有沒有別的人，拿著條子來借東西？」
老周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「沒有，自打那事出了以後，我這兒卡得嚴，誰來都得登記，簽字畫押。」
李雲龍點了點頭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下。
「老周，你把這半年，凡是走總局辦公室章借出去的東西，全給我列個單子。」
「李局，這個單子……」老周猶豫了一下，「上回不是查完了嗎？」
「查完了是查完了。」李雲龍把帽子往頭上一扣，「我這回不查東西，我查人。」
老周應了一聲，去翻登記簿了。
李雲龍站在檔案室門口，腦子裡過的是另一件事，他這條線上，如今最要緊的不是查李蒲那條線的餘黨，是把自己身邊的人，一個個再摸一遍。
老楚那五個字提醒得對，家裡進了賊，重點不在賊，在家裡,他這個後勤總局比陽深軍區攤得開，人多，攤子大，誰知道底下藏著幾個。
……
四九城另一處，公孫策書房。
李彪從澡堂子回來的第二天下午，被叫進了書房。
公孫策坐在書桌後頭，手裡拿著一份帳，翻著，沒抬頭。
「李彪，你昨天見的誰？」
李彪心裡一緊，隨即又穩住了,這話問得平常，語氣也不重，倒像是隨口一提。
「領導，我昨天沒出去。」
「沒出去？」公孫策把帳本放下，抬眼看他，「新街口那家澡堂子，你倒是熟。」
李彪的後背有點發涼，可這涼意裡頭，反倒有一絲說不出的鬆勁。
既然領導明著提了，那就說明這事，壓根不是瞞著領導的。
「領導，我是想……」
「不用解釋。」公孫策擺了擺手，「你去見南容，是我讓你去的，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李彪愣住了。
「領導，您……」
「我什麼都沒讓你說，就是讓你去露個面。」公孫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「南容那邊現在盼著一本帳，你給他一本帳，他會怎麼想？」
李彪想了兩秒，反應過來。「他會覺得是真的。」
「對，他會覺得是真的，因為這本帳，一半是真的。」公孫策把茶杯放下，「另一半，你添幾個名字進去。」
李彪的手心有點濕。「添誰？」
公孫策沒直接答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，推過去。
李彪拿起來看了一眼，臉色變了。
「領導，這個人……是組織大樓辦公廳的？」
「高星。」公孫策點了點頭，「這個人前幾天在組織相關領導那兒露了個面，出的主意，我聽說了。」
李彪捏著那張紙，一時沒說話。他想起澡堂子裡南容那句話，凡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，先別急著接。
這句話當時聽著是南容在提防他，現在回想，倒像是給自己提了個醒。
「領導，這帳本要是摻了假名字，南容那邊驗一遍，驗出來是假的，我這條命……」
「驗不出來。」公孫策把茶杯往桌邊一推，「高星這個人，這兩年在外頭確實見過一些不該見的人，我這兒有底，你添的那部分，比真的還真。」
李彪把那張紙折起來，塞進懷裡，手指有點抖。他跟了公孫策七年，頭一回覺得自己這條命，不是握在自己手裡，是握在這張紙上。
「領導，那我什麼時候把帳本給南容？」
「等他們急了。」公孫策靠回椅背，「越急，越信。」
李彪退出書房，走到院子裡，抬頭看了一眼天。他心裡那點算盤，這會兒徹底亂了。他找南容，是自己算準的機會,現在才明白，從一開始站到這盤棋里，自己就沒算過誰。
他攥著懷裡那張紙，站了半天，才慢慢往外走。
……
陽深軍區，指揮所。
高興推門進來，手裡又是一份簡報。
「首長,老李那邊回電了。」
楚雲飛把筆放下。「說什麼？」
「家裡的賊，已經在找了。」
楚雲飛點了點頭,沒多說,把簡報折起來，塞進抽屜。屋裡靜了一會兒，高興看著首長這個樣子，忍不住又問了一句。
「首長，那李彪那本帳，您覺得是真是假？」
楚雲飛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高星那個名字，你去查一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