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容琢磨了一下,沒敢一口回。
「領導,我說不準。可從時間上看……」他把手指點在卷宗上,「上個月兩張,這個月一張,李雲龍那邊一筆都沒補、一筆都沒堵,帳原封不動攤在那兒等著。李蒲拿了油料帳走了三天,帳上那行字是三天前添的。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裡,李蒲沒撕,也沒往上報。」南容說到這兒停了半秒,「這三天,是給他留的路。他要是撕了,是毀證;他要是報了,是自首,他一樣沒做。」
組織相關領導把杯子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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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這三天不是給他留路。」
「對,是把路都堵上。」
組織相關領導沒說話,往椅背上靠了靠,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牆上。
南容站在那,後脖頸上有點涼。
他這幾年在這個位置上,什麼手法都見過,可這一手他確實沒想過,不動人,不拔人,讓那個人自己伸手,伸完再讓他自己發現東西根本沒走。等他要把條子拿回來的時候,條子已經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各存了一份。
他在心裡過了一遍,要是把自己放到李蒲那個位置上,能不能看出來?
三個月都順,卷宗隨便調,帳兩秒就批。
南容想到這兒,自己先搖了搖頭,過程那麼順,他也未必看得出來。
「領導,現在這個局面,李蒲要是在那邊開口,牽扯出來的人,未必只有他一個。」
組織相關領導聞言,再次回應道:「人到了那裡頭,頭一件事就是往外說。」
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咱們不用管,就這樣,放棄吧」
南容愣了一下。
「領導?」
「這個案子,是貪墨。」組織相關領導把桌上那份卷宗推回去,「貪墨歸貪墨,誰伸手誰挨,跟組織沒關係。」
南容慢慢明白了。
「領導,您的意思是把他放棄了。」
組織相關領導端起茶杯,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。
「是的,機會給過他了,既然他把持不住,那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了。「
南容站在那,沒再往下勸。
組織相關領導那句話說得乾脆,機會給過了,把持不住,就沒必要留著。
他心裡明白,這話不是氣話,是算過帳的,李蒲這個人現在往哪邊看都是個累賽,留著他,等他在保衛局裡一張嘴,牽出去的名字未必只有公孫策那邊的,不留他,這個案子從頭到尾就是一樁貪墨,誰也扯不上。
「好吧,領導,我知道了。」
「把那三個卷宗拿回去,重新歸檔。」組織相關領導把電報重新拿起來,「李蒲那份人事檔案,也歸到一般幹部里去。」
南容應了一聲,夾著卷宗出門,走到走廊拐角,他停了停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三年前李蒲往陽深軍區去的時候,是從這條走廊出去的,那天南容還送到樓下,跟他說了句「穩著來」。
現在這個人從檔案里被劃成了一般幹部。
南容夾緊卷宗,往前走。
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李蒲這三年的月報,一份沒缺,每一份都寫得規規矩矩。,寫月報的人天天盯著楚雲飛,寫了三年,最後連自己被人盯了三年都沒發覺。
他推門進屋,把卷宗往桌上一放,坐下來。
「摸了十幾年門道。」
南容自己念了一句,笑了一下,沒笑出聲。
……
陽深軍區,保衛局。
審訊放在辦公樓後頭那間小屋,原先這裡是個雜物間,臨時騰出來的,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條凳子,老陳把人押進去的時候還問了一句。
「首長,要不要按規矩走,我們這邊出個人。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
老陳愣了一下,他在保衛局幹了這些年,軍區首長親自坐進審訊屋的,頭一回見。
「那記錄呢?」
「高興記。」
高興抱著本子進屋,把凳子挪了挪,坐在側面。楚雲飛進來的時候手裡就拿了個搪瓷杯,什麼都沒帶。
李蒲坐在對面,兩天沒睡,眼睛底下發青,手上沒銬,桌上擺著一壺水一個杯子。
楚雲飛坐下,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。
「喝水。」
李蒲沒動。
「喝了再說,我不著急。」
李蒲盯著那壺水看了兩秒,還是伸手倒了半杯,端起來喝了,杯子放下的時候磕了一下桌面。
高興在本子上記了個時間。
隨後楚雲飛率先開口了。
「李蒲!」
李蒲抬起眼。
「我先問你一件事,去年通訊室換線路,從那個鐵皮柜子後頭找出來一個黑盒子,不用接線,貼著牆就能收話,這東西是你放的?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「不是我放的。」
「誰放的?」
「……是上頭派來的技術員,我只負責領他進門。」
「那東西找著以後,我讓人原樣放回去了,你知道這事?」
李蒲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怎麼沒往上報?」
「我報了。」
「報了?那上面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?」
李蒲沉默了兩秒。
「報了,可上頭說先穩著,別打草驚蛇。」
楚雲飛點了點頭。
「那你穩了一年?」
李蒲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緊。
「我也是聽命行事。」
「聽誰的命?」
屋裡靜了。
高興手裡的筆停在紙上,這一問,問到根上了。
李蒲抬起頭,眼神里那點東西已經沒了,剩下的只有疲憊。
「首長,我要是說了,能不能給我留條路?」
楚雲飛把搪瓷杯端起來,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你先說,我再看。」
李蒲低下頭,盯著桌面上那個空杯子。
「公孫策。」
高興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。
楚雲飛沒說話,只是把茶杯往前推了推。
「繼續。」
「三年前我調過來的時候,公孫策那邊給了我一個任務,盯著您,看您在陽深軍區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動向。」
李蒲說到這兒停了一下,
「前兩年確實沒什麼,您每天就是批文件開會,連茶都是定時喝。」
楚雲飛聽著,沒接話。
「今年開始不一樣了。」李蒲抬起頭,「老政委恢復職務,老院長也回來了,李雲龍那條線也越來越硬,公孫策那邊著急了,他讓我想辦法在您這邊找點東西出來。」
「找什麼?」
「找您跟李雲龍之間有沒有私下串聯的證據。」
李蒲說得很慢,
「可您這邊太乾淨了,我查了三個月,連個影子都沒找著。公孫策那邊等不了,就讓我換個思路,從李雲龍那條線上下手。」
楚雲飛把茶杯放下。
「所以你就去動了那三批棉布。」
「對。」李蒲點了點頭,「公孫策那邊給了我一個名義,還給了我總局辦公室的章,說只要把李雲龍那條線上的口子撬開,後面的事他來處理。」
「撬開了嗎?」
李蒲苦笑了一下。
「沒撬開,東西根本沒出庫。」
楚雲飛靠在椅背上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報?」
「我……」李蒲的聲音停住了,「我那時候已經發現不對勁了,可我不敢報。」
「為什麼不敢?」
「因為我知道,一旦報了,我就完了。」李蒲低下頭,「公孫策那邊給我的條子,名字不是我的,可人是我,檔案室老周見過我三次,登記本上也有我的簽名。我要是報了,他們隨時可以把我賣出去。」
楚雲飛沒說話,屋裡靜了好一會兒。
高興把這段話記完,抬起頭看了首長一眼。
楚雲飛忽然問了一句。
「那五張條子呢?」
李蒲的臉色一白。
「首長,您……您怎麼知道?」
「你自己說的。」楚雲飛把搪瓷杯端起來,「前天下午你進這個屋的時候,第一句話就是'那五張'。」
李蒲坐在那,半天沒吭聲。
高興心裡那點東西又上來了,他跟了首長這些年,見過首長布局,可這一手他是真服了,李蒲自己把最後那點底牌,在進門的第一分鐘就扔到桌上了。
「說吧,那五張是誰的?」
李蒲閉上眼睛。
「也是公孫策的。」
「什麼名義?」
「跟我那三張一樣,都是協查和核檔的名義,走的都是總局辦公室的章,可那五張不是我經手的,是公孫策那邊另外派來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