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省政法委大樓,祁同偉才感覺那股壓抑的空氣從肺里排出。
與梁群峰的每一次談話,都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。
東山,這個他自己選擇的牢籠,既是退讓,也是進攻的起點。
漢東省政法委的大院很安靜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灰色的地磚上,院子裡種著幾棵高大的雪松,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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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準備穿過院子去停車場時,一個身影從側面的辦公樓里走了出來,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是陳岩石。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幹部服,背著手,身板挺得筆直,一副老革命的派頭。
看到祁同偉,陳岩石的腳步頓了一下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頭扭向一邊,對著幹淨的地面「呸」地啐了一口。
那口唾沫,像是吐在祁同偉的臉上。
祁同偉停下腳步。
他看著陳岩石那張布滿「正義」和「資歷」的臉,這張臉比上一世更年輕,也更意氣風發,那股子發自骨子裡的傲慢,讓他胃裡一陣翻騰。
上一世,就是這張臉的主人,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,用所謂的人民的名義,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這一世,自己剛剛從京海的血雨腥風裡走出來,又被他當面羞辱。
祁同偉笑了。
「老傢伙,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?」
陳岩石猛地轉過頭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那張因為長期身居高位而顯得格外威嚴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你說什麼?」
祁同偉向前走了兩步,拉近了彼此的距離。
他比陳岩石高出一個頭,此刻微微低頭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。
「我說,上次在京州公安局的教訓,你是不是忘了?」
「你!」陳岩石氣得手指發抖,指著祁同偉的鼻子,「你……祁同偉,你別太囂張!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?」
「別以為我們這些老傢伙眼睛都瞎了!」
「京海的案子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!沒有你那個老丈人在背後給你撐腰,給你鋪路,你能辦成什麼?高啟強能倒台?」
陳岩石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祁同偉臉上。
「你不過是梁家推出來的一條狗!撿了些現成的功勞,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?投機取巧,鑽營謀利!你這種人,就是我們隊伍里的蛀蟲!」
他骨子裡就看不起祁同偉。
一個農民的兒子,一個靠著婚姻做交易才爬上來的小人,哪怕他立了再大的功,在他陳岩石眼裡,也依舊是那個手段卑劣的投機分子。
祁同偉靜靜地聽著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
他知道陳岩石看不起他,上一世就知道了。
但親耳聽到這些刻薄、惡毒的詞語從這個「人民的公僕」嘴裡說出來,還是讓他心底的戾氣翻湧不休。
蛀蟲?投機取巧?
他在孤鷹嶺身中數槍,差點把命丟在那裡的時候,陳岩石在幹什麼?
他在京海跟亡命之徒鬥智鬥勇,每天都活在算計和危險里的時候,陳岩石又在幹什麼?
他靠著自己的血和命換來的功勞,在這個老傢伙嘴裡,就成了岳父的施捨。
「說完了?」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你這種人,我見得多了!」陳岩石還在宣洩著他的鄙夷,「永遠上不了台面!靠女人得來的東西,終究長久不了!」
祁同偉點了點頭。
「你說的對。」
陳岩石愣了一下,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承認。
「我確實是靠我老婆,才有了今天。」祁同偉的語氣坦然得可怕,「可你呢?陳老,你敢說你兒子陳海,能進省檢察院反貪局,跟你這個當過京州檢察長的爹,一點關係都沒有?」
「你……」陳岩石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我踩著女人的肩膀往上爬,是不光彩。那你兒子踩著你這個老傢伙的臉面去要官,就很高尚嗎?」
「我們倆,不過是半斤八兩。你又有什麼資格,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,大談清高?」
「你胡說八道!血口噴人!」
陳岩石徹底被激怒了,他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革命資歷和兩袖清風的「名聲」,祁同偉這番話,無異於將他偽善的面具當眾撕得粉碎。
羞怒之下,他揚起手,用盡全身力氣,朝著祁同偉的臉扇了過去。
這一巴掌,他要打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!
也是要還上一次的恥辱!
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大院裡格外突兀。
啪!
一記結結實實的耳光,落在了祁同偉的臉上。
火辣辣的疼,從臉頰迅速蔓延開來。
但祁同偉沒躲,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他笑了,笑得燦爛。
成了。
老傢伙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你自來投。
這可是你先動的手,我祁某人,向來奉公守法,最多只能算個被迫自衛。
陳岩石見他挨了一巴掌還敢笑,只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。
這小子被打傻了?還是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?
羞辱感和憤怒感瞬間衝垮了他那點可憐的理智。
「笑?你還有臉笑!」陳岩石的唾沫星子噴得更歡了,「我打的就是你這種投機取巧、沒有半點風骨的蛀蟲!我們隊伍里,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,才會被群眾戳脊梁骨!」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正義凜然,「今天我就要替人民,替那些被你踩在腳下的規矩,好好教訓教訓你!」
說著,他那隻蒼老但依舊有力的手,帶著一股替天行道的風聲,再次呼嘯著朝祁同偉的另一邊臉扇了過來。
這一次,祁同偉沒有再站著不動。
一隻手精準地扣住了陳岩石的手腕,五指如鐵鉗,讓那隻老手再也無法寸進分毫。
「你……」
陳岩石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。
緊接著,他只覺得眼前一花,然後就是一連串密不透風的脆響。
啪!啪!啪!啪!啪!
祁同偉的另一隻手,化作了不知疲倦的巴掌,左右開弓,雨點般地落在了陳岩石那張寫滿「革命資歷」的老臉上。
力道之大,速度之快,讓陳岩石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那副象徵著幹部身份的黑框眼鏡,在第一下就飛了出去,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,最後哐當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了兩半。
陳岩石想反抗,想掙脫,想破口大罵。
可祁同偉扣著他手腕的那隻手,力量大得讓他絕望。
而扇在他臉上的巴掌,又快又狠,一巴掌接著一巴掌,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機會。
等祁同偉終於停手的時候,陳岩石已經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。
他只覺得兩邊臉頰都失去了知覺,又麻又腫,嘴裡一股濃重的血腥味。
祁同偉鬆開手,好整以暇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。
「嘖。」
他咂了咂嘴,一臉嫌棄。
「我說陳老,您這歲數也不小了,怎麼臉皮還跟城牆似的,又厚又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