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揣回兜里。
窗外的京海依舊燈火璀璨,那份屬於勝利者的喜悅,卻被岳父最後那句話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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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湖,不是打打殺殺。
是人情世故。
上一世,他用半條命和一身碎骨才換來這句話。
這一世,梁群峰親自又給他上了一課。
動何黎明,就是打梁群峰的臉,是撕破梁家的天。
他祁同偉,現在還沒掀桌子的資格。
功,立過了就行。
他懂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祁同偉對何黎明這個名字絕口不提,仿佛那個名字從未在他和梁群峰之間出現過。
他利落地處理完京海的收尾工作,直接返回省城,第一時間就去了岳父家。
翁婿之間那份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了,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靜。
梁群峰不再是那個指點江山的勝利者,祁同偉也不再是那個鋒芒畢露的功臣。
他們又變回了那對熟悉的,各懷心事的翁婿。
高啟強的案子,在省里一股強大外力的直接干預下,辦得異常順利。
沒了保護傘,那些曾經被死死捂住的罪證,如同被洪水沖開的堤壩,一件件被翻了出來,暴露在陽光下。
京海市中級人民法院。
高啟強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,安靜地站在被告席上,頭髮白了大半,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。
「……被告人高啟強,犯組織、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、故意殺人罪、故意傷害罪、非法經營罪……」
「……數罪併罰,決定執行死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,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。」
「被告人陳金默,犯買賣身份證件罪,故意殺人罪……決定執行死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。」
「咔!」
法槌落下,一錘定音。
高啟強沒有腿軟,也沒有嘶吼,只是緩緩轉過頭,視線穿過擁擠的人群,精準地落在了旁聽席後排的祁同偉身上。
那個親手將他送進地獄的男人,正平靜地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。
沒有恨,也沒有快意,只有一種宿命般的終結。
高啟強甚至還對他扯了扯嘴角,一個無聲的告別。
他這一生,到此為止。
陳金默也看了祁同偉一眼,那是一種託付,無聲的託付!
……
從法院出來,祁同偉的手機響了,是梁群峰。
內容很簡單,梁書記一次小小的權力任性,直接給他批了一個月的長假。
命令也下得很死,這一個月,必須陪好梁璐。
梁璐似乎很享受這種突如其來的二人世界。
她會興致勃勃地拉著祁同偉去逛街,去看電影,去吃那些她收藏了很久卻總是一個人去的餐廳。
她臉上的笑容,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多。
祁同偉全程配合,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個體貼的好丈夫。
假期結束第二天,祁同偉被叫到了梁群峰的辦公室。
省政法委書記的辦公室里,空氣都帶著權力的冰冷。
梁群峰慢條斯理地泡著茶,沸水沖入紫砂壺,茶香四溢。
「假休完了?」
「嗯,謝謝爸關心。」祁同偉站得筆直。
「京海的案子,你辦得很好。」梁群峰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,茶湯澄黃,「趙書記點名表揚了你,一等功,已經報上去了。」
「都是爸的指導和支持。」
梁群峰抬眼掃了他一下,對這個滴水不漏的回答很滿意。
敲打過了,也知道收斂了,這才是他想要的那個女婿。
「功勞是你的,誰也搶不走。下一步的位置,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想法?」
梁群峰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。
「漢東下轄的市,公安局長的位置,你隨便挑一個。」
這無疑是一份天大的獎賞。
對任何一個政法系統的人來說,這都是一步登天的機會。
祁同偉卻沉默了。
他腦中浮現出漢東省的地圖,一個個城市的名字閃過,最後定格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。
「爸,我想去東山。」
梁群峰端茶的動作,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眉頭緊鎖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東山?」
「是。」
「胡鬧!」梁群峰的語氣瞬間重了,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,茶水濺出幾滴,「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?那地方太平得能淡出鳥來!你去那裡能幹什麼?養老嗎?」
「塔寨村!我們省連續三年的禁毒模範村!就在東山!整個市,連個像樣的案子都沒有!你去那裡,除了浪費時間,還能撈到什麼政績?三年之後,你除了老了三歲,什麼也得不到!」
梁群峰想不通,他給祁同偉鋪了一條通天大道,他為什麼偏偏要往一條死胡同里鑽!
祁同偉沒有辯解,只是平靜地看著暴怒的岳父。
「爸,我累了。」
他伸手撩起自己的襯衫下擺,露出了腹部那幾道猙獰交錯的傷疤。
「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……我身上有五個彈孔。我是真的想找個地方,歇一歇。」
這番話,半真半假。
累是真的,想歇是假的。
梁群峰的怒火,仿佛被那幾道猙獰的傷疤生生澆滅了。
他盯著那些新舊不一的疤痕,又抬起頭,審視著祁同偉那張寫滿「疲憊」的臉,一言不發。
他在評估,在權衡。
讓這個不安分的女婿去一個太平地方,遠離省城的權力旋渦,或許……也不是一件壞事。
至少,不會再像這次一樣,差點掀了自己的桌子。
良久,梁群峰才重新開口,「也好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祁同偉身邊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「既然你已經決定了,那就去吧。」
「東山雖然沒什麼前途,但確實安穩。你把小璐也帶上。」
「到了那邊,工作上既然沒什麼事,就多陪陪小璐。」
「你們兩個,也該抓緊時間,給我生個外孫了!」
祁同偉低著頭,應了一聲「是」,嘴角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,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東山?
養老?
他腦海里浮現出「禁毒模範村」五個大字。
恐怕那裡的水,比京海還要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