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。
「嘶——嘶嘶嘶——」
一種密集到讓人汗毛倒豎的吐信聲，順著井壁，從每一條裂縫、每一個陰暗的坑洞裡，同時滲了出來。
聲音在圓柱形的井道內瘋狂反射、疊加，震得士兵們的耳膜隱隱作痛。
段天河擰亮頭盔側面的戰術燈，功率開到最大。
一道刺目的蒼白光柱，如利劍般刺入豎井的黑暗。
光柱掃過井壁的一瞬間，即使是他，瞳孔也不由自主地驟然收縮。
他看見了。
井壁上，那些臉盆大小的酸蝕坑洞，不知何時，已經擠滿了東西。
不是坑洞，是眼睛。
數不清的，荔枝大小的暗紅色複眼，正從每一個坑洞中、每一道裂縫後向外窺視。
複眼在慘白的光束下，反射出貪婪、毫無理智的幽光。
遠遠看去，這三十米深的圓形豎井，已經變成了一面活著的牆。
一面由無數眼睛組成的，正在微微蠕動的牆！！！
光柱下探，刺破黑暗，直抵豎井之底。
金屬殘渣與墨綠黏液混雜，一頭體長近五米，粗如水桶的暗灰色節肢生物盤踞其上。
它察覺到光，緩緩抬頭，那顆扁平頭顱覆滿厚重甲片。
口器中，半截坦克履帶被死死咬住，邊緣已成鋸齒。
下顎每一次咀嚼，黑綠色的汁液便順著嘴角淌下。
「嗤嗤——」
汁液滴落，白煙升騰，一股酸臭瀰漫開來。
高強度合金地板，竟被腐蝕出一個個淺坑。
鐵甲蜈蚣，一隻吞噬了軍用合金，甲殼已然金屬化變異的成年體。
段天河收回戰術燈，關閉強光。
「全軍注意。」
「第二層，主彈藥庫。」
「所有艙室，所有走廊，堆滿了軍火。」
「即刻起，禁用高維手雷，禁用一切爆炸物。」
老將軍頓了頓，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殺機。
「索降！準備近戰！」
……
下降的過程，比預想中更漫長。
區區三十米，在訓練中不過三分鐘。
今天，一千五百人的先鋒組，用了整整二十分鐘。
問題不在士兵，在牆，那面「活牆」。
豎井壁面，每一個酸蝕坑洞，每一條裂縫，都藏著殺機。
伺機而動的噬鋼鼠，半米長的幼年鐵甲蜈蚣，甚至噴吐酸液的無名肉蛆。
先鋒組的士兵順著繩索下滑。
每降五米，驟然停住。
他們懸在半空，單手穩住身形。
另一隻手抽出短刀，刺向從牆壁洞穴中探出的怪物。
捅死，挑落。
黑臭的體液與殘骸，如下了一場怪誕的雨。
段天河是第一批到底的人。
「吧唧。」
一聲悶響，厚重軍靴落地，腳下卻不是金屬的堅實，而是一種滑膩的觸感，如同踩上了一塊腐肉。
他低頭，戰術燈的餘光里，第二層主走廊的地板，覆著一層薄薄的暗綠色半透明黏液。
那是鐵甲蜈蚣長期爬行、交配、進食留下的痕跡。
黏液帶著弱酸，將平整的合金地板腐蝕得坑窪不平。
段天河單膝蹲下，拔出匕首，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黏液，湊到眼前。
黏液濃稠，順著刀刃滑落，接觸空氣便冒出細微白煙，散發酸味。
「弱酸。」
段天河眯起眼，做出判斷。
「踩上去燒不穿軍靴，但皮膚不能碰。護甲破了的，自己放機靈點，別往地上滾。」
他站起身，看向通訊終端。
巴掌大的屏幕亮起藍光，明道耗費巨大精神力傳來的實時態勢圖，再次刷新。
第二層的三維熱源圖上，紅點密布。
四百二十三個紅點。
它們沒有排成陣列，而是如同被打翻的紅豆，毫無規律地散布在這片廣闊的地下空間。
段天河盯著那些緩慢移動的紅點，大腦飛速運轉。
一個判斷在數秒內形成。
不能平推，正面平推等於自殺。
第二層是彈藥主庫，面積零點二五平方公里，是三層結構中最大、最複雜的一層。
這裡的設計就是一個超級迷宮。
主走廊兩側，是一間間用超厚防爆牆隔開的標準化彈藥艙。
艙室內，碼放著無數密封的綠色彈藥箱。
步槍彈，重機槍彈鏈，迫擊炮彈，單兵火箭筒。
這些火藥桶，一旦在近戰中被利爪劃破，被體液腐蝕。
哪怕只是一次小規模的殉爆。
地下四百米的密閉空間，衝擊波和真空負壓，會在零點一秒內，把七千人撕成碎片。
而那四百多頭變異獸，顯然已將這片彈藥迷宮，當成了完美的巢穴。
全息投影的掃描下，一切清晰可見。
體型小的噬鋼鼠，在彈藥箱的縫隙里穿行築巢。
體型大的鐵甲蜈蚣，用長條身軀盤踞在十字路口，充當守衛。
代表溶甲蛾的微小紅點，則藏在天花板的通風管道和檢修口裡，等待從死角偷襲。
把七千名士兵，塞進這片滿是炸藥的迷宮。
不能開槍，不能用手雷，只靠冷兵器，去一寸寸清剿四百多頭嗜血的怪物。
段天河胸口沉悶。
這不是戰鬥，這是一場在刀尖上進行的手術。
任何一刀切偏，整個手術室的人，都得死。
十秒死寂，他抬起頭，做出了一個任何軍事教材里都找不到的決定。
「火力壓制組，三千人，打散建制！」
「拆分成十二個百人小隊！」
「由十二條輔助通風道，同時突入第二層！從四面八方滲進去，形成網狀合圍！」
「每支小隊，配一名槍法最準的神射手，拿最好的狙擊步槍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下達了近乎不近人情的鐵令。
「聽清了。」
「神射手的任務，不是火力壓制。」
「是在刀砍不到的死角，用單發點射，狙殺高威脅目標。」
「每次交戰，只許開三槍！」
「三槍打完，不管目標死活，立刻換刀肉搏！」
規則嚴苛到殘忍。
在光線昏暗、地形複雜、怪物高速移動的環境下，三槍定勝負，這是在挑戰神經的極限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，他們身上的子彈，是第一整編軍最後的家底。
在這裡多浪費一發，將來在地面上面對星獸和蟲潮時，就少一條活路。
規矩已定，再無更改。
「行動！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