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鋒組的戰損報告匯總至段天河的終端。
輕傷十一人,多為擦傷,防護服破損,無人陣亡。
段天河走向一堆噬鋼鼠的屍體。
腳下,黏膩的黑血鋪了厚厚一層,他視若無睹。
彎腰,從屍堆里隨手抓起一隻體型最大的。
屍體入手很沉,像是灌滿了鉛。
段天河將它翻轉過來,右手拔出腰間匕首,刀尖對準那畜生因死前痙攣而緊閉的嘴。
「咔。」
下頜骨被粗暴地撬開,脫臼了。
戰術燈的光柱聚焦過去。
兩排銀白色的合金門牙,反射著森然的冷光。
而在那些密集的牙齒內側,牙齦的縫隙里,嵌著一小塊暗綠色的碎片,帶著弧度——軍用合金的殘渣。
段天河舉起這具散發惡臭的屍體,轉過身。
他將它高高舉起。
周圍的士兵,無論是東部的老兵,還是大明的新兵,都死死盯著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嵌在牙齒里的合金碎片。
「都看見了嗎?」
「這畜生嘴裡嚼的,不是骨頭。」
「是咱們的炮彈殼!」
「是裝甲車的底盤!」
「是機槍的槍管!」
話音未落,他猛地甩手。
屍體砸在金屬牆壁上,滑落在地。
段天河舉起沾滿腥臊黑血的右手,目光如刀,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。
「它嘴裡嵌著的每一塊碎片,都意味著一件事。」
「當我們在地面上面對星獸,面對蟲潮的時候,會少打出去一發能救命的子彈!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這就是我不讓你們開槍的原因。」
「因為在這裡,在這個地下四百米的鬼地方,咱們手裡的刀子,比子彈賤。」
「但咱們的子彈,比命貴!」
他在身旁的牆壁上隨意抹掉手上的黑血,眼神重新變得專注。
「繼續推進!」
「把第一層,給老子掃乾淨!」
清掃進度比沙盤推演的更快。
噬鋼鼠是這一層唯一的威脅,它們牙齒銳利,行動敏捷,但數量不算鋪天蓋地。
一旦被限制在狹窄的走廊里,失去了騰挪跳躍的空間,就徹底淪為活靶子。
大明先鋒組的冷兵器「三人戰術」配合默契,刀光交錯,組成一張毫無破綻的死亡之網。
噬鋼鼠被分割,被包圍,被逐批、逐段地無情宰殺。
一個半小時後。
第一層,五條主通道,所有相連的通風管道,全面肅清。
後勤封鎖組跟上,用焊槍和厚重的合金板,將那些無法通行的管線死角物理封死,絕不給任何東西從背後偷襲的機會。
段天河站在了通往第二層的主豎井入口,他停下腳步,微微俯身,探出半個身子向下望去。
一口通往地獄的深井,直徑超過十米,深不見底。
垂直的金屬井壁上,是密密麻麻的巨大爪痕。
以及一個個臉盆大小、邊緣焦黑融化的酸蝕坑洞。
從這口深井底部,聲音正源源不斷地傳來。
那聲音,比噬鋼鼠單純的啃咬聲,大了十倍不止。
其中混雜著咀嚼,以及各種怪異的嘶吼與爬行聲。
那不是幾隻老鼠在偷吃,那是數百隻,甚至更多的變異獸,在同時進行一場瘋狂的饕餮盛宴。
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腥臊味,混合著刺鼻的硫化氫,以及某種高濃度酸液灼燒金屬的化學惡臭,順著上升氣流翻湧而上。
「嘔——」
隊伍前排,幾個靠得近的士兵臉色瞬間慘白,當場捂著嘴乾嘔。
先前那個被劃破脖子的大明新兵,再也扛不住了。
他雙膝一軟,趴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,「哇」的一聲,把胃裡僅存的口糧殘渣全吐了出來。
酸臭的嘔出物混著眼淚鼻涕,狼狽不堪。
走廊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,幾個老兵皺著眉,握緊了手裡的刀。
段天河面色不變,只是平靜地抬起左手,將領口的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口鼻。
然後,他轉過身,邁步走到那個吐得直不起腰的新兵身邊。
在其因乾嘔而劇烈抽搐的後背上,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。
「小子,吐完了?」
新兵渾身一顫,慌忙用袖子死死抹著嘴角。他滿臉漲紅,羞愧得不敢抬頭,結結巴巴地回答:「報……報告指揮,吐完了。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就是那味道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
段天河直起身,語氣平淡,像是在聊家常。
「吐完了,就拿水壺擦擦嘴,憋著反而難受。」
他指了指腳下那口黑洞洞的深井。
「下面第二層的味道,比你現在聞到的,還要大十倍,噁心十倍。」
段天河看著新兵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聲音里沒有責備,「現在吐乾淨了,是好事。」
「總比等會兒下去了,跟怪物面對面拼刀子的時候,你突然反胃要強。」
「真到了那時候,你刀慢半秒,丟的就是你自己的命。」
新兵的臉,從漲紅變成了慘白。
他死死咬住嘴唇,強迫自己站直,握緊了手裡的刀,重重地點頭。
段天河沒再看他。
在這裡,沒人有時間照顧新兵的脆弱心理。能教的,只有活下去的本能。
他直起腰,抬頭望向豎井上方,遠處傳送門微弱的翠綠殘光,勉強勾勒出通道的輪廓。
那是他們唯一的退路。
「通訊班!」
段天河沒有回頭,沉聲喝道。
「在!」
背著終端的許良才立刻上前一步,聲音雖仍有些顫抖,卻比剛進來時穩了許多。
「告訴國長。」
「第一層,清掃完畢,零陣亡。」
「輕傷人員已退至後勤組包紮。」
段天河伸出右手,目光重新落回豎井的黑暗深處,眼神猶如即將撲食的鷹隼。
「告訴他,下面那個彈藥庫,那個被怪物當成食堂的地方……」
「我現在,要帶人下去了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井底,那沸水般嘈雜的啃食聲和爬行聲,毫無徵兆地停了。
仿佛在那三十米深的黑暗中,有什麼長滿了眼睛的龐然大物,察覺到了頭頂傳來的活人氣息。
它停止了進食,正在黑暗裡,緩緩抬頭。
「沙沙沙沙——」
數千上萬隻節肢的爪子,同時在合金地面上急速摩擦的聲音。
這些聲音從第二層迷宮的四面八方迅速湧來,目標明確,全部朝著主豎井的底部聚攏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