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達林的視線,落在桌面上。
牛皮紙封皮已經被拆開。
裡面沒有長篇照會,也沒有外交辭令。
只有一把納甘M1895左輪手槍。
貝利亞站在三步外。
斯達林伸手,拇指擦過槍柄上的「小林楓一郎」五個字。
「他沒提要求。」
外交部長莫洛托夫立刻回答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他只給二十四小時。」
這話說完,辦公室里更靜了。
斯達林很清楚這把槍的重量。
紅星槍不是普通禮物。
那是蘇維埃給過的榮譽,是戰場上的承認,是一種帶著血和火的私人紐帶。
退槍,就是在砸盤子。
這個叫小林的島國軍官,不打算攀交情,不打算要退路。
他把蘇維埃的榮譽武器扔回克里姆林宮,就是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告訴所有人:他只做買賣。
莫洛托夫沉默片刻,又把會面里的細節複述了一遍。
「他要求見您,被拒絕後,直接拿出了這把槍。
內務委員貝利亞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
不要臉面的,容易收買。
太要臉面的,容易拿捏。
可小林楓一郎兩邊都不像。
他不要臉面,也不要情分,只認籌碼。
這種人最麻煩。
斯達林把菸斗叼回嘴裡,沒立刻說話。
「查,查小林為什麼這麼肆無忌憚,他知道什麼。」
貝利亞點頭。
「已經在查。」
莫洛托夫和貝利亞退出辦公室。
走廊里,貝利亞壓低聲音。
「他在切斷後路。交出這把槍,等於主動放棄在蘇聯繫統內的所有私人情分。」
莫洛托夫點頭。
「所以他不是來求見的。」
「他是來逼我們承認,他有資格坐上桌。」
很快,蘇聯內務部和外務省的情報網開始高速運轉。
小林楓一郎的檔案被翻到底朝天。
內務省聯絡官看完第一批材料,當場給出判斷。
「狂妄,危險,帶有明顯軍事挑釁傾向。」
外務省系統的判斷卻完全不同。
「這是島國在絕境中爭取主動的信號。」
「此人被軍部和皇室同時保護,卻與外務省關係惡劣,不能按普通軍官處理。」
兩份判斷擺在一起,一個要趕人,一個要留人。
小林楓一郎在東京就是個異類。
現在,他把這種複雜局面原封不動搬到了莫斯科。
.....
島國駐蘇使館。
佐藤尚武跟著林楓跨進大門。
他甩掉大衣丟給侍應生,轉頭就開始倒苦水。
「小林將軍,這不合規矩!」
佐藤不敢罵通敵,只能拿程序說事。
「你這是擅自越過使館,向蘇聯高層施壓!」
「萬一惹怒斯達林,日蘇中立條約的底線誰來負責?」
林楓解開領扣,把軍帽拋在沙發上。
「佐藤大使,規矩是給活人定的。」
「現在東京要的是滿洲的安全,不是幾張抗議照會。」
一句話,把佐藤後半截話堵死了。
佐藤站在原地,硬是沒敢再頂。
他不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滿洲、關東軍、煤鐵工廠、兵工廠、鐵路。
數百萬日僑。
這些東西加起來,比外務省那點體面重得多。
可懂歸懂,他還是不能讓林楓把話語權搶走。
佐藤轉身鑽進辦公室,讓秘書鋪開信紙。
他親自起草給外務省的正式報告。
措辭極度克制,絕口不提通敵。
只寫「小林中將莫斯科之行缺乏前期協調,日蘇溝通失序」。
只要把事情定性為「溝通失序」,責任就是小林的。
他佐藤依然是外務省最信任的人。
.....
二樓房間裡,暖氣管滋滋作響。
林楓站在窗前,看著街角的黑色嘎斯車。
車沒熄火,排氣管噴著白氣。
車裡的人也沒有躲的意思。
內務部的盯梢比昨天多了一倍。
伊堂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倒出來。
「長官,斯達林會見嗎?」
林楓伸手抹掉窗上一小塊霧氣。
「他不會立刻見。」
「但他也不會趕我們走。」
伊堂一怔。
林楓轉過身,走回桌邊。
「斯達林在等。」
他拿起一份德軍後勤表,看了兩眼,又丟回去。
「我也在等。」
日耳曼戰局正在轉向,蘇聯需要知道島國人到底想幹什麼。
而林楓需要蘇聯先開口。
雙方都在等對方先亮底牌。
林楓清楚的知道,一場大敗很快就要來了。
第三次哈爾科夫戰役,日耳曼南方集團軍群在曼施坦因指揮下對蘇軍發起的一場反擊戰。
最終以德軍重新占領哈爾科夫和別爾哥羅德告終。
林楓指著那堆紙片。
「把帶來的德軍後勤數據拆開。」
「三分真,七分假。重新裝訂。」
伊堂麻利地分揀。
林楓要讓蘇聯情報局拿到這些數據。
全給真的,蘇聯人不會信。
全給假的,立刻就會被拆穿。
半真半假,查起來才費勁。
查得越深,蘇聯人就越想知道他手裡還有什麼底牌。
他在用信息差給克里姆林宮下餌。
他是在給蘇聯下餌。
伊堂低聲問:「走黑市線?」
「走。」
林楓坐下,端起半冷的咖啡喝了一口,眉頭微皺。
莫斯科這咖啡,苦得像刷鍋水。
他把杯子推遠了些。
「讓他們覺得,是我們的人不小心漏出去的。」
「明白。」
伊堂剛要出門,外面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門被推開。
佐藤尚武拿著剛抄好的電報草稿走進來,看著桌子上還沒收起來的情報。
「小林將軍,你在私自散布軍情!」
他把草稿拍在桌上。
「我必須向東京匯報,建議外務省對軍事觀察員在蘇活動進行規範。」
佐藤盯著林楓。
「你這是在拿帝國的國運冒險!」
他要用規則鎖死林楓。
只要東京下令「規範」,小林楓一郎在莫斯科就會寸步難行。
外交場合最怕這個。
一旦被扣上「不合程序」的帽子,做什麼都彆扭。
林楓卻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。
「伊堂。」
「嗨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「去一樓酒會。」
「告訴那些記者,此行,只談帝國的國家利益。」
「不走任何私人路線。」
佐藤僵在原地,還壓著那份電報草稿。
越權交涉?
程序失序?
缺乏協調?
全都沒用了。
林楓把一切動作上升到了國家利益。
國家利益面前,使館程序算什麼?
擦鞋都嫌硬。
只要這句話傳出去,東京軍部聽見,會認為小林是在為滿洲爭命。
皇室聽見,會認為他是在給帝國留後路。
陸軍省聽見,更會把外務省的抱怨當成拖後腿。
佐藤張了張嘴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手裡那份準備用來告狀的電報,忽然變成了一張廢紙。
伊堂從他身邊經過,還很客氣地躬了躬身。
「佐藤大使,借過。」
佐藤臉皮抽了一下。
這個「借過」,比罵人還難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