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玲秘書沒立刻接話。
她原本是來探白牡丹口風的,沒想到白牡丹把話遞得這麼直。
「白小姐,夫人關心的是,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入住白宮?」
白牡丹把煙夾在指間。
「不會。」
「白宮那邊已經對接好了,羅斯福夫人等的是行程確認。」
白牡丹換了只手拿聽筒,視線還停在街角那輛黑色雪佛蘭上。
「你讓夫人等消息。」
秘書這回沒再繞。
「好。」
電話掛斷。
白牡丹把聽筒放回去。
詹姆斯死了。
洛杉磯警局的簡報攤在桌上。
白牡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晌,才從抽屜里取出小電話簿。
紅色紙簽夾著一頁。
杜魯門。
電話接通後,杜魯門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。
「哪位?」
「叔叔,是我。」
杜魯門停了片刻。
「白?這麼早打來,宋夫人那邊出了事?」
「不是宋夫人。」
白牡丹把煙按進菸灰缸,火星滅了。
「是詹姆斯。」
電話那頭沒了聲。
杜魯門在華盛頓混出來,靠的不是好脾氣。
他會先把能牽出來的人名、報紙、警局和參議員辦公室,全在腦子裡過一遍。
這個侄子曾經在海軍任職,又做過情報員,幾個月前才從瓜島回來。
回來以後,人就不太對了。
詹姆斯會盯著牆角發怔,嘴裡罵那些穿軍裝的商人。
罵島國人用戰爭發財,罵港口上一箱藥能換一棟房子。
他在瓜島見過太多爛帳。
島國第四師團摳軍餉,小林會社卡物資,軍需品從死人身邊流進黑市。
那種東西,落進一個想發財又沒膽子打仗的人眼裡,比酒還上頭。
「他怎麼了?」
「洛杉磯警局通知,詹姆斯昨夜出車禍。」
白牡丹沒隱瞞。
「車衝進施工區,人沒救回來。」
杜魯門聲音壓了下來。
「正常事故?」
白牡丹把話往外推,推得穩。
「我不敢替警局下結論。」
「洛杉磯那邊說,他昨晚喝了酒,急著去見一個英國製片人。那人最近在打聽華夏戰爭債券。」
杜魯門這回反應更快。
「戰爭債券?」
白牡丹沒有補刀,先停了一下。
「詹姆斯這些天好像賺了些錢,也花得很兇。」
「聽說還給一個好萊塢女演員租了房子,準備替她牽製片廠。」
電話那邊響起火柴聲。
詹姆斯要是真被普通車禍帶走,事情到此為止。
可若牽出戰爭債券、好萊塢、黑幫和製片廠工會,麻煩就會順著屍體爬進參議員辦公室。
一九四三年的洛杉磯,什麼都缺,唯獨不缺爛事。
戰爭訂單把工廠撐得發脹,警察人手不夠,碼頭有人走私,工會和製片廠互相掐脖子,黑幫也在往電影圈伸手。
詹姆斯偏偏撞進這堆泥里。
還拿著華夏戰爭債券當誘餌。
那種同盟勝利美金公債,本來多在華夏大後方發行,美國本土沒多少正經渠道。
一個退役海軍情報員突然碰這個,放在報紙記者眼裡,夠寫三天。
宋玲入白宮,是羅斯福給華夏的場面,也是杜魯門插手中美關係的機會。
詹姆斯活著遲早會把這條線拖髒。
現在人沒了。
剩下的,是怎麼把棺材蓋壓穩。
過了好久,杜魯門才說道。
「別碰洛杉磯警局的案子。」
「葬禮照辦。你帶艾米麗出席,別讓人說閒話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……
詹姆斯的葬禮辦得很快。
靈堂不大,花圈倒擺得滿。
幾個海軍舊同僚穿制服來站了站,神色都不太自在。
他們知道詹姆斯從瓜島回來後不對勁。
也知道這人最近在洛杉磯混得太雜。
一個死在雨夜施工坑裡的退役情報員,最省事的結論就是戰爭創傷後酗酒失控。
白牡丹穿黑裙,抱著幼女艾米麗。
小姑娘還不懂死亡,只覺得屋裡每個人說話都輕,便抓著母親的手不放。
棺木前,牧師念完禱詞,輪到白牡丹講話。
她站到前面,先停了兩秒。
底下有人抬頭。
杜魯門站在第二排,帽檐壓得低。
「我認識詹姆斯的時候,他還穿著海軍制服。」
「他那時候跟我說,海上風大,人要站穩,才不會被浪推走。」
幾個海軍舊同僚低下頭。
「後來我們結婚,有了艾米麗。」
「他不是一個完美的人,我也不是一個完美的妻子。」
她低頭看了眼女兒。
「戰爭改變了很多人。」
「詹姆斯從太平洋回來後,夜裡常常睡不著。」
「他很少說自己見過什麼,只說世界亂了,錢、槍、藥、船,全都混在一起,人站在裡面,分不清哪一步會踩空。」
台下,一個洛杉磯來的警探手裡還拿著筆。
聽到這裡,他筆尖停了。
這幾句話,已經夠寫進結案備註。
「他最後沒能站穩。」
白牡丹抬起頭,眼裡沒有眼淚,只有一點撐住場面的疲憊。
「願上帝接納他。」
「也願戰爭早點結束。」
她牽著艾米麗退回座位。
這番話沒有替詹姆斯辯白,也沒把責任推給誰。
可它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。
葬禮結束後,賓客陸續離開。
杜魯門在門廊下叫住白牡丹。
「以後準備怎麼辦?」
白牡丹把艾米麗交給隨行女傭,自己走近兩步。
「繼續替華夏籌款。」
杜魯門皺了下眉。
「你剛辦完葬禮。」
「前線傷員不會等我守孝。」
杜魯門反倒笑了一下。
「遇到難處了?」
白牡丹沒有客氣。
「羅斯福已經邀請宋夫人入住白宮。」
「現在還缺一個能把醫院、白宮、媒體和國會串起來的人。」
杜魯門聽懂了。
「你想讓我當這個中間人。」
「您合適。」
白牡丹把話放得很穩。
「宋夫人不能自己追著白宮跑,白宮也不能像欠她什麼。」
「中間需要一個參議員,把這件事做成美國人民對華夏抗戰的禮遇。」
杜魯門看她一陣。
「國會演講呢?」
白牡丹說。
「半個月後最好。」
「瓜島、北非、歐洲戰場都在變,美國民眾的耐心也在變。」
「宋夫人現在熱度最高,再拖,報紙會去找別的新聞。」
杜魯門盯著她的臉。
「這幾天你照顧艾米麗。」
「白宮那邊,我來打電話。」
白牡丹輕輕頷首。
「謝謝。」
……
三天後,宋玲搬入白宮。
車隊沒有走大張旗鼓的正門,而是從安排好的側門進入。
記者們提前得到消息,守在能拍到車尾和羅斯福夫人迎接的位置。
畫面正好。
不冷清,也不過分熱鬧。
宋玲披著深色大衣下車,臉色被病中探訪的故事修飾得恰到好處。
她握住埃莉諾的手時,幾名攝影記者連按快門。
白牡丹站在遠處廊柱旁,沒進鏡頭。
她看著宋玲被迎進白宮。
這一關算過了。
詹姆斯沒把她拖下去。
杜魯門反倒被推到了這條線上。
宋玲進入玫瑰臥房後,當天晚上就確認了國會演講安排。
半個月後。
華夏第一夫人,將在美國國會發表演講。
消息傳到華盛頓報界,幾家報社連夜改版。
白牡丹回到公寓,鎖門後才拆開密碼本。
她用最短的句子給北平發電。
宋夫人已入住白宮。
國會演講半月後。
詹姆斯案按事故結。
發完電報,她把譯稿燒掉,靠在椅背上緩了一口。
窗外那輛黑色雪佛蘭換了位置。
盯梢的人還在。
白牡丹把窗簾放下,走到臥室門口看了眼艾米麗。
小姑娘睡得很沉,手裡還攥著葬禮上摘下來的白花。
白牡丹伸手把花拿走,放進抽屜。
門外忽然響起電話鈴。
她回到客廳接起。
「白小姐。」
這次是趙鐵柱。
「我在紐約。」
白牡丹眉心壓了一下。
「聖盧克醫院這邊給我做常規檢查,碰上一個醫生團隊。」
「他們在找鼠疫後遺症的新治療方案。」
白牡丹手指扣住電話線。
「什麼治療?」
「不是正式用藥。」
趙鐵柱停了半拍。
「瓦克斯曼團隊的人,在篩一種土壤放線菌里的抗菌物質。暫時只有編號。」
「S-17。」
白牡丹沒聽過這個名字。
「危險嗎?」
「他們說只是觀察性試驗。」
「我以前留下的感染痕跡符合條件,想看它對幾類細菌有沒有抑制效果。」
白牡丹聽不懂那些醫學詞。
可她聽懂了新藥。
要是這種編號S-17的東西真能用,那就不是一支藥的問題。
是以後能從美國藥房裡摳出多少命的問題。
「你答應了?」
趙鐵柱在那頭笑了一聲,笑得有點干。
「他們問我願不願意,我說我可以先看看。」
「你別亂來。」
「白小姐。」
趙鐵柱打斷她。
「老闆花那麼大力氣把宋夫人送進白宮,不就是為了把美國能用的東西摳出來嗎?」
白牡丹握著聽筒。
這話太像小林會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