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盛頓,喬治城公寓。
白牡丹抬手掀開窗簾一角,往下看了一眼。
街角那輛深灰色別克還停著,位置沒變。
刺耳的警笛聲劃破清晨的安靜。
兩輛警車一前一後堵住車頭車尾,幾名警察跳下車,直接拉開車門。
「有人舉報這車在做違禁品交易。」
話音落下,兩個滿臉錯愕的特務已經被按在引擎蓋上。
后座也被翻開了。
幾包白色粉末露出來,擺在那兒。
不到五分鐘,車和人一起被帶走。
街角一下子空了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白牡丹走過去,拉開一條門縫。
趙鐵柱裹著一件寬大的舊風衣,低頭擠進屋裡。
他胡茬沒刮,眼底發紅,鞋底還帶著機場的泥水。
白牡丹倒了杯水遞過去。
趙鐵柱沒接。
「老闆派我來收帳。」
白牡丹手指停在半空。
趙鐵柱拉開椅子坐下,順手把風衣下擺往後扯了扯。
「後面的事,你不用碰,老闆給你留了活兒。」
他說著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,推到白牡丹面前。
洛杉磯那邊會放風。
一個英國製片人,想買華夏戰爭債券。
找的是能摸進宋玲圈子的人。
白牡丹掃完紙條,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。
1942年的華夏的美金儲蓄券,早就爛得沒人要了。
能把這玩意兒盤活的人,多半不是正經買賣人。
詹姆斯這種貨,最吃這一套。
「老闆原話。」
趙鐵柱靠在椅背上。
「詹姆斯不懂華夏,但他懂女人、酒,還有支票。」
白牡丹沒接話。
她想起詹姆斯那個新交的女朋友。
好萊塢三線演員,海報上站在最角落,名字印得比香菸GG還小。
人不紅,心倒不小,天天惦記鑽進位片人的飯局。
詹姆斯抓著她接觸宋玲的把柄,以為能把情報、女人、電影圈,一起搓成美鈔。
白牡丹把紙條折好,丟進菸灰缸。
火柴一划,火苗舔上紙角。
趙鐵柱看著那團灰,低聲說。
「白小姐,老闆還讓我帶句話。」
「這次必須是意外。」
白牡丹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他連臉都不露,還怪講禮貌。」
趙鐵柱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「老闆這人吧,心眼小。詹姆斯找他要五十萬,這不等於沖鐵公雞拔毛嗎?」
白牡丹把煙盒推過去。
趙鐵柱沒拿。
他只是看向窗外空掉的街角。
「拔毛的人,通常先掉皮。」
....
第二天,華盛頓新聞圈先起了風。
沒人知道第一句從哪兒傳出來。
洛杉磯來了個英國製片人,手裡有一筆戰時黑錢,想買一批華夏戰爭債券洗乾淨。
正到處找能與華夏第一夫人聯繫上的中間人,抽成兩成。
信一進兜,消息就順著幾家報館傳開了,最後落進詹姆斯常去的酒吧。
詹姆斯那會兒正為牌桌上的爛帳發愁。
鄰桌兩個混混嘀咕了幾句「戰爭債券」「英國人」「募捐渠道」。
他立刻豎起耳朵,連酒都忘了喝。
已經開始盤算先去洛杉磯撈這一筆,再回頭敲白牡丹一刀,說不定還能混進好萊塢上流圈。
他沒傻到立刻去洛杉磯。
詹姆斯把兜里最後幾張零錢拍給酒吧老闆,打聽風聲。
酒吧老闆收錢很快,說話更快。
工會盯製片廠,黑幫倒騰戰爭債券。
英國人帶來的本金不乾淨,聽說還牽扯一批歐洲逃出來的黃金。
這些話聽完,他反倒更踏實了。
不乾淨的錢,才敢給他這種人花。
他回到公寓時,三線女演員正坐在鏡子前塗口紅。
聽完他的計劃,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洛杉磯的製片人?你要是能幫他洗錢,他肯定能讓我演女主角!」
詹姆斯被這句話頂得心口發熱。
他還特意花了錢,托一個跑碼頭的老友查了那個英國製片人。
老友回話說,酒店登記本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倫敦來的,護照號碼齊全,公司名叫「帝國影業」。
在索霍區有辦公室,電話打過去有人接。
詹姆斯放下心來。
.....
洛杉磯。
一家不算頂級、但絕對體面的公寓裡,雪茄味散得滿屋都是。
英國製片人靠在沙發上,西裝裁得很利落,口音帶著一點含混的倫敦腔。
見面,他半個字都沒提債券。
他跟詹姆斯聊歐洲電影,聊戰爭宣傳片,聊華夏市場的前景。
詹姆斯被唬住了。
「詹姆斯先生。」
製片人彈了彈菸灰。
「我怎麼知道,你真認識宋玲身邊的人?」
詹姆斯被這句話一激,底牌立刻往外翻。
他拉開公文包,拍出兩張白牡丹的舊照片。
「我只要開口,華盛頓那邊連報紙版面都能幫我放風。」
「白牡丹怕我,她在宋玲身邊能說上話,你要債券渠道,我能給。」
他越說越順,唾沫都快飛到桌面上了。
不過製片人看到後,沒有立即答應。
他把照片推回去,起身去倒了杯酒,背對著詹姆斯站了十幾秒。
這個態度反而讓詹姆斯更加放心下來。
急著點頭的才是騙子。
製片人端著酒回來,把門反鎖。
詹姆斯眼神亮了。
製片人壓低聲音。
「內部消息,宋家人準備低價吃進華夏公債,再藉機炒高。」
「差價一倒手,能買下半個好萊塢。」
詹姆斯呼吸加重,伸手搓了搓指頭。
「合作可以,我先拿一筆介紹費。」
製片人沒廢話,拉開抽屜,直接甩出兩疊連號美元。
「這都是小錢,事情成了以後我給你100萬美元。」
「你現在洛杉磯住幾天,等我籌集完本金。」
詹姆斯一把抓起來,塞進大衣口袋裡,最後那點防備也散了。
接下來幾天,他天天往製片人的公寓跑一趟。
打聽本金是不是已經湊齊。
剩下的事件就是每天參加酒會。
身邊還帶著那個三線女演員。
兩個人在酒會上轉來轉去,逢人就暗示自己快要參與一筆東方金融生意。
女演員更是上了頭,見人就吹,說自己馬上能演大製作女主角。
詹姆斯滿腦子只剩暴富。
他不知道的是,每天走哪條路、幾點喝酒、開車還是走路,已經被人記了整整四天。
....
第五天,洛杉磯的雨下了一整天。
趙鐵柱穿著一件油乎乎的舊工裝,站在舊街區一段施工路口。
這條路沒有路燈,路面窄,只夠一輛車過。
詹姆斯為了抄近路去找製片人,最近天天走這兒。
趙鐵柱來回走過兩遍。
車速多少,木質路障離彎道幾步,前頭那個混凝土沉澱池有多深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趙鐵柱走上前,把木質路障往外挪了一截。
路邊堆著幾根廢鋼管。
他沒動別的,只拎起一根生鏽的鐵撬棍,橫在路障旁邊。
看上去,就像施工隊趕著避雨,丟下的爛攤子。
兩米深的沉澱池裡,豎著一排倒插的螺紋鋼筋。
.....
酒店酒會上,詹姆斯已經喝掉了大半瓶威士忌。
他臉發紅,領帶歪著,手裡還摟著那個三線女演員。
女演員正跟一個胖導演吹牛,說她馬上要出演大製作。
電話找來的時候,詹姆斯還在笑。
製片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。
「今晚見面。」
「本金已經湊齊了,談交易細節。」
詹姆斯出門時,連帽子都戴反了。
女演員追到門口,喊了一句。
「親愛的,別忘了我的女主角!」
詹姆斯揮了揮手。
「等著看報紙吧!」
雨刷器來回刮著擋風玻璃。
他眯著眼,視線全被雨水打散了。
他打了個酒嗝,方向盤順著路障偏了半圈。
車頭沒轉過去,直接衝破了那層單薄的鐵絲網。
前輪懸空的一刻,失重感壓下來。
詹姆斯一腳踩死剎車。
晚了。
破福特直直扎了下去。
洛杉磯警察半個多小時後才趕到。
拉起警戒線看了一眼,直接定成普通雨夜車禍。
施工路段被雨水沖得亂七八糟,連腳印都不完整。
.....
白牡丹坐在公寓裡,窗簾半開。
街角換了一輛車。
黑色雪佛蘭。
比別克車停得更遠,也更小心。
她看了一眼,翻劃了根火柴,點了一根煙。
煙霧升上去,遮住了她半張臉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白牡丹拿起聽筒。
宋玲秘書的聲音從那頭傳來。
「白小姐,夫人想問問,您在洛杉磯那邊,有沒有熟識的朋友?」
白牡丹夾著煙,停了半秒。
「有。」
電話那頭沒說話。
「一個剛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