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林楓推開煙俊六官邸書房的門。
煙俊六披著呢子大衣,眉頭擠成個川字。
桌上扔著個牛皮紙袋。
林楓走過去,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大本營剛發來的草案。」
煙俊六下巴一抬。
林楓抽出紙。
《一九四三年對華作戰指導大綱》。
他掃過那幾行字。
蒙疆,晉北,河北,山東,蘇北,還有滬寧杭。
確保治安。
保住礦區和鐵路線。
最下面一排小字,寫得更要命。
偽軍接替守備,抽調日軍精銳填補太平洋。
秋季準備常德、廣德方向作戰。
林楓把紙丟回桌面,摸出銀煙盒。
他腦子裡有一本舊帳。
島國陸軍總共五十八個師團,三十七個陷在華夏。
六成多的血肉,都泡在這片泥里。
太平洋那邊,阿美莉卡人一天天往前拱。
大本營只能從關東軍和本土擠牙膏。
現在還想從華夏抽血?
做夢也得講點規矩。
「我已經向參謀本部抗議過了。」
煙俊六揉著太陽穴。
「既要抽人,又讓我們搞治安戰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」
他放下手,盯著林楓。
「五號作戰的事,你怎麼看?」
進四川?
林楓靠在椅背上,擦著火柴。
火苗亮了一下。
「大本營調不出兵,指望不上了。」
林楓點著煙。
「司令官,這仗得換個打法,靠我們自己。」
「怎麼靠?」
林楓吐了口煙。
「把五號作戰的架子支得再大點。」
「向大本營要兵,要糧,要彈藥,要被服。」
「等車皮把東西運到漢口,再找個名目,說前線道路阻斷,就地入庫。」
煙俊六沒聽明白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讓小林會社出面。」
林楓彈了彈菸灰。
「能用的硬貨,留在總參謀部倉庫。」
「破損被服、過期罐頭、舊械零件,拆成散件,加價三成甩給地方偽軍和商會。」
「他們缺東西,缺得眼睛發綠。」
「大本營要查,就說正在積極備戰,物資全在前線。」
「套回來的錢,給底下師團發軍餉,補口糧,堵窟窿。」
林楓抬眼看他。
「兵有飯吃,軍官有錢拿,誰還跑東京告狀?」
煙俊六愣在當場。
拿大本營的作戰物資做帳。
把好貨扣下,爛貨賣出去。
再用東京的錢,養金陵的兵。
這事缺德。
但缺德得很實用。
煙俊六盯著林楓,半天沒說話。
「胡鬧。」
他搖了搖頭,手一揮,把話題壓下去。
可他沒罵人。
也沒說不準。
林楓低頭笑了下。
老狐狸嫌鍋燙,但沒嫌肉香。
「別提這些了。」
煙俊六壓低聲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「三笠親王昨晚去了你的酒局?」
林楓把煙按進菸灰缸。
三笠罵東條,主張改「指導」為「支援」,還要以派遣軍司令部名義去奉化溪口祭拜常凱亡母。
他一字沒漏,全抖了出來。
煙俊六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天蝗的親弟弟,在金陵中樞散這種話。
這已經不是牢騷。
一旦傳到東京,憲兵隊能把他這個總司令扒下一層皮。
「不能讓他留在這了。」
煙俊六指節敲在桌上。
皇族有免死金牌。
硬碰不行,只能用軟刀子。
「過完元旦,讓若杉參謀隨作戰部隊去前線。」
煙俊六咬著牙。
「第一站就去徐州。」
「去最亂的地方。」
「老待在金陵,我睡覺都不敢閉眼。」
先堵嘴。
再踢出棋盤。
林楓看著煙俊六發號施令,手指在煙盒上敲了兩下。
這套玩法,他記住了。
煙俊六拉開抽屜,抽出一份請柬推過來。
「一月九號,汪政權要發《日華共同宣言》,宣布廢除治外法權。」
「他們還要對英美宣戰。」
「你代表派遣軍司令部去走個過場。」
廢除治外法權,是給偽政權貼金。
對英美宣戰?
一幫傀儡坐在戲台上,還真把自己當角兒了。
林楓站起身,把請柬塞進兜里。
「明白。」
他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,又停下。
「去年的分紅,小林會社已經匯進夫人的戶頭了。」
林楓沒回頭。
「最近以協助後勤的名義,採買了幾批布匹。」
「價格比市面高了點。」
「差額那部分當回扣,今早進了您指定的瑞士帳戶。」
煙俊六跟著站了起來。
他整理了一下領口。
臉上那點苦惱,散得乾乾淨淨。
「小林君辛苦了。」
林楓點頭出門。
門剛合上。
副官流川大佐從側門走進來。
他手裡端著新沏的茶。
「司令官,小林將軍手裡的權,是不是給得太多了?」
流川放下茶壺。
煙俊六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吹了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他能搞到錢,能弄來藥。」
「大本營掐著我們的脖子,沒他,底下的兵連糙米都吃不上。」
流川低聲問。
「那您還把華北的實權交給岡村將軍?」
「不給岡村,難道全給小林?」
煙俊六把茶杯磕在桌上。
流川低下頭。
「我們是陸軍士官學校出來的。」
煙俊六冷著臉。
「那是老班底,是自己人。」
「小林算什麼?」
「空降的新貴。」
「背後站著東京華族,背靠皇室,做事還沒個邊。」
煙俊六看向關緊的房門。
「讓一個不受控的人一家獨大,以後華夏這攤子,誰說了算?」
「岡村是第十六期,資歷夠厚,戰功也夠。」
「用他壓著小林,盤子才不會翻。」
流川端起茶壺,手指被壺壁燙了一下。
.....
林楓回到辦公室。
大衣還沒脫,伊堂拿著一疊報表跟了進來。
「將軍,晨會的人到齊了。」
「情報課和作戰課都在等。」
林楓走到辦公桌後,拿起最上面一份情報摘要。
蘇北,冀中,浙贛。
全是被襲擾的報告。
「開會。」
林楓抓起鋼筆。
整個上午,總參謀部像架磨盤,轉得人頭皮發麻。
匯報。
核對。
駁回。
重批。
各部隊交上來的作戰計劃,林楓挨個翻。
「第十一軍申請調撥兩萬發炮彈,準備常德方向作戰。」
作戰課長遞上申請。
林楓看都沒看,筆尖在上面劃了個大叉。
「防區治安都搞不好,打什麼常德?」
「批一千發。」
「剩下的份額,讓小林會社去滿洲調。」
作戰課長擦著汗退下去。
林楓把權力口子卡得死死的。
誰想越過他拿一粒米,都得先把牙崩掉。
午後,專項會議繼續。
陸軍,海軍,再加上汪偽政權幾個聯絡官,圍著桌子扯皮。
林楓坐在主位上,由著他們吵。
吵到茶水換了三遍,他才把筆往桌上一放。
「按我說的辦。」
屋裡安靜了。
沒人反駁。
....
下午四點。
城南一處幽靜院子。
屋裡沒生火盆。
幾個青年軍官盤腿坐在榻榻米上,後背挺得筆直。
若杉參謀坐在最前面。
他沒穿軍裝,套著件黑色和服。
領口開著,一點不嫌冷。
「甲午年到現在,我們在華夏拿了多少東西?」
若杉看著這群少壯派。
「礦,鹽,糧,鐵路線,碼頭,田地。」
「能拿的全拿了。」
「換成你們是常凱,你們反不反?」
若杉拿起一份占領區軍紀報告,拍在桌上。
「你們再去看看紅黨的隊伍。」
「我派人查過。」
「強占民女,槍斃。」
「搶百姓糧食,槍斃。」
「拿一根針,也要記帳。」
幾個軍官互相對視。
他們學了十幾年的軍國道理,被這幾句話砸得亂七八糟。
若杉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院子裡那棵枯樹只剩光枝。
「我們在華夏打了這麼多年,越打,紅黨越多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「這不是他們命硬。」
「是我們親手把人趕過去的。」
若杉雙手攏在袖子裡。
「這樣的帝國軍隊,拿什麼和紅黨打?」
話音落下,外面傳來兩聲輕響。
是有人踩斷了院門外的枯枝。
若杉停住。
屋內幾個青年軍官同時看向門口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