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金陵下著小雨。
三輛黑色福特碾過水坑,停在台階下。
引擎沒熄,排氣管往外冒著白煙。
第二輛車的後門推開了。
李世群套著黑呢大衣。
他右手插兜,左手扶著車門下來。
四個保鏢從後車跟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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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剛走到台階前第三級。
伊堂帶著四名憲兵從門廊邊橫跨一步,堵住入口。
「將軍吩咐。」
「只請李主任一個人進去喝酒。」
四個保鏢停下腳步。
李世群抽出右手抬了兩下。
「外面等。」
他在金陵橫慣了。
手裡有七十六號,有幾萬治安軍。
還有江蘇從北到南的稅卡、鹽倉、碼頭,外加蘇北到國統區那條煙土線。
普通日軍軍佐見了他,遞名片都得鞠躬。
今天來小林官邸,他底氣很足。
清鄉要落地,繞不開他這條地頭蛇。
再說了,松井太久郎打過招呼。
小林已經沒有幾天活頭了。
想到這,他走得更穩了。
正廳沒開大燈。
林楓靠在單人沙發里,右手端著個法國水晶杯。
聽見腳步聲,他點了點對面的深棕色皮沙發。
「李主任,坐。」
李世群看了看屋子。
茶几上放著雪茄盒、菸灰缸,還有一本深藍封皮的帳冊。
他解開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,坐下來翹起二郎腿。
「小林將軍,這麼晚叫我來,有什麼指教?」
林楓抿了口酒。
「指教談不上,聊聊清鄉的盤子。」
李世群身子往後靠了靠。
「清鄉?」
他伸手撣著褲腿上的雨點。
「將軍,這活兒燙手,地界大,底下鄉鎮亂得很。」
「紅黨、軍統、土匪、青幫殘餘、地方保甲,哪家都不好惹。」
「我手下那幫治安軍,一個月拿二十塊偽幣,糙米飯都吃不飽。」
他兩手一攤,
「這差事嘛,怕是推不動。」
林楓看著杯沿上殘留的一小圈酒漬。
「李主任這是跟我哭窮?」
李世群繼續笑著。
「不是哭窮,是帳上真沒錢。」
「將軍要是能從華中兵站擠筆軍費出來,撥給治安軍改善伙食裝備,我保證底下人賣命。」
說到賣命兩字,他還前傾了下身子,顯得很誠懇。
林楓沒理他,拿過桌角的雪茄盒掀開。
「軍費我這兒一分沒有,不過有樣東西,李主任應該想看看。」
他手繞過雪茄盒,落在深藍色帳冊上。
李世群瞥了一眼。
他沒當回事,慢吞吞伸手拿過去,翻開第一頁。
十一月初三,太倉碼頭。
出貨煙土三千斤,收大黃魚五百根。
經手宏濟善堂內帳。
下面附著船號,接頭人姓名,入庫人簽章,碼頭幾號泊位都寫得清楚。
李世群放下了二郎腿,又翻了一頁。
十一月十五,吳縣。棉紗八百包,經吳淞口水路轉入國統區。
折金條三十二根,銀元六千。
出貨證明是宏濟善堂蘇州分號。
他接著翻了兩頁,每一筆都是他的命根子。
李世群合上帳冊。
外面雨聲變大了點。
「小林將軍。」
李世群抬起頭,臉上的笑收了。
「你這是唱哪一出?」
林楓靠回沙發。
「沒什麼,我就想問問李主任,宏濟善堂這幾個月生意怎麼樣。」
李世群手從帳冊上抬起。
這本帳要是遞到汪衛桌上,他得脫層皮。
遞到大本營,他皮都剩不下。
他也看出來了,帳本翻到中間的時候紙邊不平。
明顯少了一頁,是被人抽走的。
李世群乾咽了一口。
「你派人撬我的底。」
林楓嘴角扯了下。
「這不叫撬,叫替你保管。」
李世群沒吭聲。
過了陣,李世群開口了,嗓音有些發啞。
「小林將軍想要什麼?」
林楓站起身,走到茶几另一側。
「李主任,這帳我可以當沒看見,以後清鄉按我的規矩辦。」
「糧秣、槍械、稅卡和鹽倉,全歸總參謀部調配。」
林楓拍了拍褲腿,
「我這人窮怕了,一粒米都得數著吃,容不得別人伸手。」
李世群額頭滲出點汗。
他掏出白手帕按了按鬢角。
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「我答應。」
林楓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這就對了,大家和氣生財嘛。」
「那就不送了!」
李世群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。
隨後推開門大步出去。
門廊外保鏢們圍上來。
李世群沒理會,引擎轟響,三輛黑色福特開進雨夜。
車尾燈拐過街角不見了。
.....
松井太久郎私邸。
消息是凌晨傳回來的。
風吹過樹梢,雨水砸在鵝卵石上。
松井盤腿坐在榻榻米上。
矮桌上擺著空酒壺、杯子和一碟沒動的梅干。
心腹跪在對面。
「閣下,李世群那邊放話了,治安軍指揮權從明天開始全部移交總參謀部。
「清鄉物資一律由小林統一調配。」
白瓷酒杯從松井手裡砸出去。
「八嘎。」
「我讓他去絆小林的腳,他轉頭就把褲腰帶遞給人家牽著。」
心腹小心翼翼的說道。
「聽說小林請他去了官邸,李世群出來時臉色發青。」
松井撐著膝蓋站起來,在榻榻米上來回走動。
正面鬥不過,小林手裡有華中兵站、馬尼拉物資線、現在連清鄉都抓了過去。
整個華夏派遣軍的物資,大半要從他手上過。
再讓他坐穩半年,總參謀部就全歸小林管了。
松井停在窗邊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。
「給北平發電。」
心腹抬起頭。
「北平?找松崎直人?」
他有些遲疑。
「閣下,這人哪邊風大往哪邊倒,靠得住嗎?」
松井哼了聲。
「這種人好用,有奶就是娘。」
「讓松崎去搜羅小林在華北安插親信、截留物資的黑帳。」
「只要拿到貪墨軍需的實證,我越過煙俊六直接報給大本營。」
心腹應了聲,出去辦事。
松井走到壁龕前,看著架上的武士刀。
「小林,你在金陵踩住李世群不算贏。」
「北平那堆舊帳,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洗。」
...
第二天下午。金陵總參謀長官邸。
林楓靠在書房皮椅里,辦公桌上攤著劉長順情報組弄來的電文截獲件。
伊堂站在桌旁。
「閣下,松井昨晚發了加急電報去北平,找特務機關長松崎直人。」
林楓拿起電文看了看。
「松井這老東西,金陵鬥不過,就去北平翻我的帳。」
伊堂沒有猶豫。
「松崎在北平紮根七年,讓他查華北的物資調撥帳,這事麻煩。」
「要不我派人去趟北平把人處理了?」
林楓吸了口雪茄。
「殺一個松崎,松井還能找下一個,他想查,讓他查。」
伊堂沒吭聲。
林楓把菸灰彈進菸灰缸。
「給北平小六發報。」
「讓他把小林會社華北外圍帳本故意漏個口子給松崎。」
伊堂有些不解。
林楓按滅了雪茄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「舊帳重做,華北鹽、盤尼西林、棉紗那幾筆進項全改。」
「太倉碼頭那五百根大黃魚,改成杉山夫人代購的法國香水和鑽石。
吳縣那八百包棉紗,改成東條夫人要的蘇繡旗袍和西洋座鐘。」
「每一筆進出,都掛在東京那幫夫人名下。」
林楓笑了一聲,
「我倒要看看,松井這刀敢不敢往那幫老娘們身上捅。」
伊堂停下手裡的記事本。
松崎拿到帳,松井拿去當鐵證遞給大本營。
上面全是東京權貴後院的私貨。
小林楓一郎未必有事,松井太久郎得先被那群夫人扒層皮。
東京將軍夫人記仇。
杉山夫人在茶會上聽人說她衣服舊了。
第二天就能讓人家丈夫的升遷報告在人事局卡三個月。
松井把她們名字捅上去,有得受了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伊堂應聲退了出去。
屋裡就剩林楓一人。
窗外天壓得低,灰雲堆在金陵城上。
快下雪了,李世群按住了,清鄉能往下推。
松井挖的坑,他也塞了包炸藥回去。
這點安穩最多算喘口氣。
島國本土缺油、缺鋁、缺船。
阿美莉卡人的潛艇越來越多,運輸船保險費漲了四倍都沒人跑。
大本營那幫賭紅了眼的人,遲早把籌碼全砸到華夏戰場上來。
到那時候,他得站到棋盤另一頭。
這事懸得很,一步走錯就是送命。
林楓坐直身子拉開辦公桌帶鎖的抽屜。
裡頭有份牛皮紙文件夾,封面蓋著絕密倆字。
這是他花三個月結合白牡丹從阿美莉卡發回的密電整理出來的。
林楓翻開文件夾。
「Manhattan。」
是時候讓阿美莉卡動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