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居會議廳里，紫檀長桌兩側坐滿將官。
沒人高聲說話，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杉山元來得早，坐在靠前的位置。
他手邊放著瓜島海運重整方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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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皮換過了。
原先那幾個字不見了，改成了《參謀本部綜合判斷》。
門開了。
林楓走進來。
長桌兩邊的人都抬頭看他。
陸軍這些熬資歷熬到頭髮發白的老將，對這個從馬尼拉一路鬧上來的年輕中將，本來就沒什麼好臉色。
更別說，他還踩過不少人。
林楓沒理他們。
他拉開末座椅子坐下。
帽子往桌角一放。
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很快天蝗走了進來，眾人起身，行禮。
不多時，內侍通報聲響起。
眾人立刻起身，行大禮。
御簾後，天皇坐了下來，面容隔在影子裡。
杉山元起身。
「陛下，我現在匯報參謀本部制定的瓜島作戰計劃。」
「拉包爾航空兵日間佯攻，吸引美軍火力。」
「夜間調集驅逐艦，採用鐵桶戰術運送補給。」
「島上守軍絕不後撤，繼續牽制美軍主力。」
「聯合艦隊在周邊海域待機，尋找誘敵決戰機會。」
海軍嶋田端著茶盞，手背被熱氣燙了一下。
陸軍這幫只會拍桌喊衝鋒的傢伙，什麼時候能想出這種髒辦法了？
拿驅逐艦夜裡送鐵桶。
讓航空兵白天挨打。
讓島上守軍繼續耗著。
還能把責任拆給陸海軍一起背。
參謀本部那幾支禿筆，寫不出這種東西。
嶋田慢慢把茶盞放回墊子上。
他看向末座。
林楓坐得很穩，面前的茶一口沒動。
嶋田心裡有數了。
這味兒太沖。
除了那個把馬尼拉颳得地皮發亮的小林，沒第二個人。
御簾後傳來聲音。
「此方案謀劃精細，主筆何人？」
杉山元腰板挺得更直。
「回陛下，此乃參謀本部連夜推演之果。期間，聽取了松井太久郎中將的戰略建議。」
陸軍席位上，有幾個人的袖口動了動。
有人低頭。
有人裝作看牆上的南太平洋海圖。
沒人往末座看。
更沒人替小林多說半個字。
天蝗思索了一會，緩緩的問道。
「松井太久郎？此人履歷如何？」
杉山元等的就是這句。
「松井中將乃陸士二十二期，陸大二十九期出身。」
「曾任北平特務機關長、滿洲國最高軍事顧問，也帶過第五師團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現任帝國駐汪政權最高軍事顧問，對華夏戰局極為熟悉。」
「而且對太平洋戰事也有自己的理解，是帝國不可多得的人才。」
長桌兩側響起幾聲壓低的附和。
林楓本來沒開口。
聽到「汪政權」四個字，他才抬了下頭。
「松井中將資歷厚。」
林楓聲音不高，可廳里太靜，每個字都能聽清。
「既懂華夏，又握著新國民政權那攤事。」
「那怎麼到現在，還沒把華夏打服？」
會議廳里一下沒聲了。
幾個陸軍參謀臉色有點繃不住 。
海軍那邊，有人偏過臉，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嶋田拿文件本擋住半張臉。
杉山元臉側抽了抽，硬把火壓回去。
他今天不是來和小林吵嘴的。
他有刀。
而且不止一把。
「陛下。」
杉山元雙手按在桌沿。
「小林中將在馬尼拉平穩金融，統籌物資，處置十四軍亂局有功。」
「此次協助南太平洋海運重整，也顯出才幹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把底牌推了出來。
「陸軍部擬推舉小林楓一郎中將，出任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。」
陸軍席位立刻起了動靜。
幾個老資格將領互相交換臉色。
誰都看得出來。
這不是升官。
這是把人扔進金陵那口爛泥塘。
一個掛著中將銜的老頭挪了挪身子。
「小林將軍確有大才。」
他說得很慢，邊說邊看東條和杉山元。
「只是按年限資歷，華夏派遣軍體系龐雜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貿然讓年輕將領擔此重任，各戰區將官恐怕難以服眾。」
林楓把手肘壓上桌面。
「嫌我年輕，可以直說。」
「我這個人優點不多，記帳算一個。」
「誰要覺得我資歷淺，咱們把過去幾年各部戰績搬出來，一條條對。」
老頭嘴巴動了動。
後面的話堵回去，臉憋得發紫。
他坐了回去。
屋裡沒人接茬。
和小林比戰績，恐怕是傻了吧。
東條咳了一聲。
「戰爭非常時期，破格任用也有先例。」
他說完，給杉山元遞了個話口。
杉山元接得很快。
「小林中將既然要去金陵統籌全局，參謀本部正在籌劃五號計劃，也請小林參謀長到任後一併兼管。」
林楓沒說話。
五號計劃。
大本營那群人做夢都想搞的大手筆。
調集百萬大軍。
先取西安，再壓山城、成都。
瓜島正在吞船，吞油，吞飛行員。
一條海上補給線都湊不完整，還想在華夏內陸養活一百萬張嘴？
杉山元把這東西塞過來，意思很明白。
做不成，是總參謀長無能。
真做了，前線被抽乾，黑鍋還是總參謀長的。
這刀沒有刀柄。
誰接，誰手上見血。
杉山元繼續說。
「明年春季投入近百萬兵力，拿下西安，兩路夾擊，解決華夏戰場。」
「此乃帝國百年大業根基所在。」
海軍席位那邊，氣氛立刻冷下去。
嶋田臉色發青。
百萬大軍打內陸，要多少油？
多少鋼鐵？
太平洋上航母戰隊已經打到肉疼，零式戰機都快缺油趴窩了。
陸軍還想著往西推進。
難不成讓士兵背著炮彈游過長江？
所有人都在等小林拍桌。
按小林的脾氣，他不該吃這個虧。
林楓站起身，向御簾行軍禮。
「陛下，臣願意接下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一職。」
杉山元剛要鬆一口氣。
林楓直起身。
「也願意全面審查五號計劃目前的準備情況。」
杉山元右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給的是執行權。
小林要的是查帳權。
林楓繞過椅子，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。
「去金陵履新，我有三個要求。」
「第一，保留我華中兵站總監的兼任關係，後勤不在手裡，我去了也是瞎指揮。」
「第二，總參謀部必須有權調閱派遣軍各方面軍所有物資流向。」
陸軍幾位大佬臉色變了。
這不是看文件。
這是要翻倉庫、翻碼頭、翻黑市。
「第三。」
林楓看向杉山元。
「五號計劃說得再漂亮，一百萬大軍不是畫在紙上的。」
「所有資源缺口，我要參謀本部、人事局、軍需省三方長官共同簽字確認。」
東條端杯的手停住。
他聽懂了。
小林不是來背鍋的。
他要把在場這些人的名字，全刻在鍋底。
以後前線少一箱子彈，缺一桶燃油，都能拿這份簽字反算。
誰也別想乾乾淨淨站在岸上。
御簾後安靜了片刻。
隨後傳出兩個字。
「合理。」
「陸軍省和參謀本部，協助辦理。」
杉山元低頭。
「臣遵旨。」
再抬頭時，他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客氣。
「軍情如火，限你三日內赴金陵履新。」
他把松井這張牌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「途經滬市，先見松井太久郎中將。」
「聽聽他關於汪政權和華中治安的匯報。」
「這對你這位新任總參謀長，大有裨益。」
一天緩衝都不給。
林楓拿起軍帽。
「行。」
.....
金陵
特別顧問辦公室。
屋裡煙霧很重。
松井太久郎窩在深色皮椅里，手裡捏著杉山元發來的絕密電。
電文底下，附著瓜島運輸方案副本。
批註欄寫得清楚。
「方案參考意見由松井中將參與。」
松井看完，冷笑了一聲。
借刀殺人。
刀遞給他，血要讓小林流。
「小林楓一郎。」
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「金陵不是馬尼拉。」
他撥開桌角幾份文件。
「這裡的死帳，沒那麼好塗，也沒那麼好查。拿了御批，就想在華夏地界橫著走？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副官停在門口。
「中將，滬市那邊回電了。」
「說小林專機三日內啟程，隨行名單里有伊堂、石川，還有小林夫人。」
松井抬了抬手，示意他把電報放下。
副官又補了一句。
「另外，最高軍事顧問處送來一封急件。」
松井把信封抽出來，放到檯燈下。
裡面滑出一張薄紙。
紙上只有二行字。
「小林楓一郎赴金陵前，滬市有人將與其接觸。」
「另查到一名失蹤八路軍幹部，疑與蘇婉舊親有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