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炸醬麵的餘味還沒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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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川芳子踩著皮靴進門。
她本來在隔壁核對馬尼拉運回來的第四批帳目,聽見伊堂傳喚,連外套都顧不上穿。
一進書房,她就察覺到氣氛不對。
桌上攤著幾份大尺寸軍用海圖。
從華中沿海到本土的航線,標得清清楚楚。
蘇北鹽場、連雲港、神戶港、大阪倉庫。
幾個關鍵點都被紅藍鉛筆圈住了。
林楓連頭都沒抬,手裡捏著半截鉛筆。
「從蘇北鹽場裝船,到神戶港,最快幾天?」
石川芳子愣了半秒。
腦子裡算盤飛快一撥。
大半夜拉開海圖,她還以為是二十二師團在蘇北挨了黑槍,或是美軍把哪條航道給封了。
結果問的是貨運周期。
她往前邁了半步,目光迅速掃過圖上的標尺。
「按正規軍需調撥走,蘇北鹽場裝車,先到連雲港,得三天。」
「碼頭排期、過安檢、裝船,至少兩天。」
「一路順風,再避開美軍潛艇,最快也得五到七天。」
林楓把鉛筆丟到桌上。
「慢了。」
石川芳子沒接話。
她清楚後勤這攤爛帳。
軍需調撥有死規矩,從憲兵隊到港務局,各路人都要伸手。
七天已經是拿槍逼著碼頭工人連軸轉的速度。
林楓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圖紙上的蘇北那一塊。
「東京現在什麼市價,你明白嗎?」
石川芳子沉默。
林楓冷笑一聲。
「連買把粗鹽,都得拿金戒指去黑市換,還得看黑幫臉色。」
他夾起按滅在菸灰缸里的雪茄。
「帝國缺鹽,本土這點碎海灘,根本不夠幾千萬人吃。」
林楓用雪茄點了點華夏東海岸。
「現在全指望從華夏沿海搶。」
石川芳子聽出味道了。
她瞟了眼坐在旁邊的蘇婉。
蘇婉穿著淺灰色居家和服,正低頭掐著茶杯蓋。
「將軍。」
石川芳子把聲音壓低了些,
「鹽是甲類軍需,大藏省盯得死。」
「沒大本營特別批文,一斤都出不了海。」
「連雲港那邊的憲兵,也不是軟柿子。」
她說得很直接。
這和馬尼拉搶銀行不一樣。
馬尼拉山高皇帝遠,這裡是本土命脈。
稍微出一點岔子,東條內閣順著線一摸,小林會館底褲都得被掀了。
林楓笑了。
「大本營批文算個屁。」
他往前一傾,一巴掌拍在桌上紅圈的位置。
「我是華中兵站總監。」
「鹽場出庫,要蓋我的章。」
「車皮調度,要蓋我的章。」
林楓盯著石川芳子。
「我的簽字,就是通行證。誰敢查華中兵站的貨?」
石川芳子喉嚨有點發乾。
她平時見慣了林楓在黑市上翻手為雲,可把手直接伸進帝國軍需大動脈里,這種玩法還是第一次見。
這何止是做生意,分明是在太歲頭上動土。
「您是想……走軍需鹽?」
她聲音都有點發飄。
林楓坐直身子,順手理了理衣領,
「糾正一下。」
「走私?錯了。這叫正規軍需調撥。」
石川芳子一時沒轉過彎。
正規調撥,怎麼賺金條?
林楓扯過一張白紙,拿鋼筆在上面劃拉起來。
「前線實際要一百噸鹽。」
他寫下一個「一百」。
「調撥單上,給我寫三百噸。」
他又寫了個「三百」,圈在一百旁邊。
「多出來的兩百噸,算什麼?」
石川芳子咽了口唾沫,腦子轉得飛快。
「這叫……損耗?」
林楓把紙推過去,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,
「聰明。」
「海上風大浪急,鹽受潮,化掉一部分,路上遇到游擊隊,丟一批。」
「再不濟,美軍潛艇發瘋,炸沉兩艘駁船,這個理由更合理。」
石川芳子盯著紙上那兩百噸「損耗」,半天沒接上話。
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這人連貪污虧空都說得理直氣壯,連草稿都不打。
把黑的洗白了,還要別人誇他白得發亮。
杉山元那些老古董要是聽見這套說辭,怕是當場就得氣吐血。
「你真以為前線那些兵能吃到一百噸?」
林楓端起桌上涼茶喝了一口。
「大半在路上就被各級聯隊長倒賣換酒喝了。」
「他們膽子小,只敢一袋一袋吃,這樣來,能發什麼大財?」
「我嫌麻煩。」
他放下茶杯。
「我要成船成船地吃。」
石川芳子後背一涼。
成船吃。
這哪裡是薅羊毛,分明連羊皮帶骨頭一起吞了。
她壓住心跳,逼著自己回到執行者的位置。
怕歸怕,真上了這條船,就得把帆拉滿。
「將軍,路線怎麼走?」
林楓拿筆在圖上劃出一條線,直指太平洋。
「蘇北連雲港裝船。」
「貨單上目的地,寫那霸,戲要做全套。」
石川芳子立刻跟上了。
「然後在神戶港停一下?」
「對。」
林楓點頭。
「理由你來編。機器故障也行,臨時檢修也行。再不濟,就說海域有美軍潛艇,緊急避險。只要能靠岸,藉口隨你挑。」
「船一靠岸,小林會社的車隊就在碼頭等著。」
林楓手指在桌上點得很快。
「連夜卸貨,直接拉進大阪秘密倉庫。貨一進庫,船就給我開走。」
「哪怕開到半路自己鑿沉,也得把戲演完,不能留尾巴。」
石川芳子在腦子裡把流程過了一遍。
天衣無縫。
單據合法,路線合法,連「意外」都合法。
大藏省就算查帳,也只能查到一批因戰損消失在海上的軍需物資,抓不到半點把柄。
她提了口氣。
「運輸這塊,我親自辦。連雲港那邊的碼頭守備隊,得換成我們的人。」
林楓答得乾脆,
「去辦。要多少錢,直接找帳房提。」
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」
一直沒開口的蘇婉,這時把茶杯蓋合上了。
一聲清脆輕響,把兩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。
「貨進了大阪倉庫,怎麼散出去?」
她抬眼看向林楓。
她很清楚林楓的心思。鹽運進島國只是第一步,關鍵在怎麼變現。
「東京現在缺鹽缺得眼睛都綠了,官太太們上哪兒知道小林家手裡有這批救命鹽?」
林楓把鋼筆插回上衣口袋。
「這事歸你。」
蘇婉也不推,順手理了理居家和服的袖口。
「十一月入冬,按規矩要辦爐開茶會,這是茶道里的正日子。」
「我來發請柬,名正言順,誰都挑不出毛病。」
誰都聽得出來,這是一場不見刀的圍獵,獵物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財閥夫人。
「茶會定在明天下午。我會請東條首相的夫人,再加上海軍軍令部幾位要員的女眷。」
「讓陸海軍的太太們坐一桌,嘗這口鹹味。」
蘇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。
「我會泡最好的抹茶,配茶的果子,我讓人多放一點鹽。」
「等她們嘗出味道,等她們忍不住開口問,生意就成了。」
林楓看著她。
這女人現在做戲的本事,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她太清楚怎麼拿捏貴族女人的虛榮和貪心。
只要開個口子,她們能把親老公的絕密文件都偷出來換兩斤鹽。
「別一次放太多貨。」
林楓提醒了一句,
「飢餓營銷,懂不懂?要讓她們覺得,這鹽是你拼了命才弄來的,是從前線士兵嘴裡省出來的。」
「要讓她們拿金條、古董來換。」
蘇婉點頭。
「我有分寸。第一口給甜頭,第二口就要命。」
林楓轉頭看向石川芳子。
「你負責把沿路眼線清乾淨,還有件事。」
石川芳子立刻站直,等著下一步吩咐。
「明天下午,把三井和三菱在東京的話事人請到會館來。」
石川芳子眉頭一皺,明顯有點遲疑。
「將軍,這種買賣,自己吃利潤最高。拉財閥進來,得分他們大頭。」
林楓眼底露出一絲不屑。
「你以為我缺那幾根金條?」
他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黑沉沉的東京夜色。
探照燈在雲層里掃來掃去,壓得人透不過氣。
「鹽只是開胃菜。我要拿這批鹽,把三井和三菱的胃口吊起來,讓他們嘗到在軍需系統里吸血的甜頭。」
「大本營想卡我脖子,杉山想在御前會議上使絆子?」
林楓回過頭,眼底全是算計。
「我倒要看看,等財閥全上了這條船,等他們的核心利益和小林會社綁死,杉山元還敢不敢動我。」
「他要是敢斷我後勤,我就讓整個東京財閥去砸參謀本部大門。」
石川芳子聽完,後背都發麻了。
拿軍需鹽做餌,拉財閥下水,再反過來逼宮大本營。
這哪裡是做生意,分明是在操縱帝國國運。
這人從一開始就把局布死了
「我立刻去安排。」
石川芳子重重點頭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蘇婉低頭寫下第一張請柬。
書房內,蘇婉鋪開金邊信紙,剛落筆寫下第三張請柬的名字。
桌角那部直通憲兵司令部的紅色保密電話,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。
林楓看了一眼蘇婉,伸手抓起話筒。
聽筒里傳來的,不是手下的例行匯報。
而是參謀總長杉山元的聲音。
「小林,你的第四師團,最近似乎很閒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