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西湖茶館
王建國心裡一沉,他意識到自己有些衝動了。
這裡不是北辰商行的小院,這裡的規矩,不是寫在紙上的政策,而是藏在拳頭裡的。
不過他也並未退縮。
「我只是想告訴你們,賣假貨是犯法的。你們這樣,是擾亂市場,是不正當競爭。」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。
「犯法?哈哈哈哈!」小鬍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他指著自己的鼻子,對周圍的人說,「兄弟們,聽見沒?這小子跟我們講法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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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「小子,我告訴你什麼是這裡的法!」小鬍子猛地收起笑容,一把揪住王建國的衣領,「在西郊這塊地盤上,天哥就是法!」
他湊到王建國耳邊,壓低了聲音,語氣陰森:「我不管你是誰派來的,也別跟我提什麼啟航。這批貨,是天哥放出來的。你要是識相,就乖乖滾蛋,要是不識相————」
「天哥?」王建國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。
「看來你真是個雛兒。」旁邊一個黃毛混混不耐煩地推了王建國一把。
「連天哥都不知道,還敢來西郊混?滾蛋!別在這兒礙眼!」
王建國被推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他站穩了身子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憤怒、屈辱,還有一絲後怕,各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。
他看著這群人的囂張氣焰,看著他們身後堆積如山的假貨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許樹口中的那個戰場,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他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不能硬碰硬。
他孤身一人,在這裡討不到任何便宜。
但他也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小鬍子攤主,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那幾張充滿惡意的臉,像是要把他們全部記在腦子裡。
然後,他什麼也沒說,默默地扶起自己的自行車,轉身,推著車,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這個攤位。
在他身後,傳來了那群人肆無忌憚的嘲笑聲。
「慫包!」
「還以為多橫呢,這就滾了?」
王建國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推著車,走出了嘈雜的市場。
他靠在牆上,點燃了一支煙,猛地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他曾以為,生意就是你情我願。
但今天,他明白了,拳頭比道理更硬。
他狠狠地將只抽了一口的煙摁在牆上,捻滅。
菸頭的火星熄了,但他眼裡的火,卻燒得更旺。
不能就這麼回去。
如果就這樣回去了,那他王建國算什麼渠道部經理?
他重新推起自行車,沒有離開,而是繞了一個大圈,從市場的另一頭又扎了進去。
這一次,他專挑那些賣雜貨,修補物件的老攤位轉悠。
這些人,是市場的活化石,他們在這裡生根多年,見慣了風浪,也最懂這裡的生存法則。
他在一個修補鍋碗瓢盆的攤位前停了下來。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,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,正埋頭用小錘子敲打著一個變形的鋁鍋,動作不緊不慢。
「師傅,借個火。」王建國摸出一根煙遞過去,姿態放得很低。
老師傅抬起眼皮,從老花鏡上方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,從腳邊的煤爐里夾出一塊燒紅的木炭。
王建國湊過去點著了煙,深深吸了一口,然後把煙盒放在攤位上:「師傅,抽一根?」
「戒了。」老師傅的聲音有些沙啞,視線又回到了手裡的鋁鍋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。
王建國也不尷尬,就蹲在旁邊,默默地抽著煙,看著他幹活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問,只是看著。
他看到老師傅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,看到他腳邊那個磨得發亮的工具箱,他知道,這是個靠手藝吃飯的本分人。
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持續了五六分鐘,像一段單調的催眠曲。
「看你這手,也是幹活的。」老師傅忽然開口了,眼睛卻沒離開活計。
王建國攤開自己的手掌,上面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和疤痕。
「以前在廠里,後來自己出來闖闖。」王建國隨口胡謅了一句。
不過他手上這些疤痕,卻是在家裡干農活時候弄出來的。
「闖?這年頭,不好闖啊。」老師傅嘆了口氣,放下了錘子,拿起那口修好的鋁鍋端詳著,「尤其是對沒根沒底的年輕人來說。」
王建國苦笑了一下,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不甘:「是啊,太難了。剛才在那邊服裝區,就想問問行情,結果差點跟人打起來。」
老師傅手上的動作一頓,隨即又恢復了正常。「那些賣衣服的小年輕,火氣大,別去惹他們。」
「也不是想惹事。」王建國順著他的話說下去。
「就是看著他們賣的貨,有點眼熟。那衣服,跟我一個朋友廠里做的一模一樣,就是糙了點。本想問問他們從哪兒進的貨,話沒說兩句,就差點被揍了。」
老師傅沉默了,他拿起一塊抹布,仔細地擦拭著修好的鋁鍋。
王建國看著他的側臉,繼續說道:「他們還說什麼天哥的地盤,不守規矩就怎麼怎麼樣,我一個外地來的,哪懂這些道道。」
聽到天哥兩個字,老師傅擦拭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,再次透過老花鏡的鏡片,仔細地打量著王建國,似乎在判斷他到底是什麼人。
終於,老師傅放下手裡的東西,壓低了聲音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小伙子,聽我一句勸。西郊這片,水深,有些事,不該你問的,別問,不該你碰的,別碰。」
他朝街尾的方向,用下巴不著痕跡地揚了揚。
「看到街角那家西湖茶館沒有?綠瓦的門臉,這市場裡,所有掛羊頭賣狗肉的生意,根子,都在那兒,能在那兒喝上茶的,都不是善茬。」
他說完,便不再多言,重新拿起另一口破鍋,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,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說過。
「謝謝您,師傅。」他把那盒沒開封的煙留在了攤位上,鄭重地道了聲謝。
老師傅沒有理他。
王建國站起身,推著車,朝那家西湖茶館的方向走去。
他沒有靠近,只是在街對面遠遠地看了一眼。
那茶樓看起來跟普通的茶館沒什麼兩樣,門口人來人往,但王建國能感覺到,從裡面進出的人,眼神都帶著一股子尋常百姓沒有的悍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