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來的路上,是毛鵬騎的自行車,后座上,坐著趙寶華。
這十幾天的奔波,讓他對騎車熟絡不少,哪怕是載著人,他也能輕鬆騎上個長上坡。
翻過一個巨大的土包,兩人停下來歇息,毛鵬捲起衣擺扇風,他累得滿臉是汗。
「累吧?」
「還好,哈哈哈!」
毛鵬說的是真心話,這比前段時間,他帶著一二十隻雞去蹲大師傅時,要輕鬆。
趙寶華卻調笑道:「想不想坐不用蹬的車?」
毛鵬一聽,奇了,自行車不靠蹬怎麼走?
「縣裡頭,不少大人物都坐的汽車。只要加點兒汽油,一踩油門就走了。」
毛鵬恍然大悟:「那不就是去縣裡要坐的大巴車?」
趙寶華點點頭:「是,也不是。那小汽車小得多,電影你看過沒,那些鬼子坐的鐵殼子,就是汽車。」
毛鵬咂咂舌,這東西,應當不是他能肖想的。
趙寶華卻拍拍他的肩膀說:「別急,哥遲早從這些雞屁股里,摳出一輛小汽車來。」
換做以前,毛鵬肯定要嘲笑一下趙寶華在說大話,但是今時不同往日,毛鵬對他的話深信不疑。
總有一天,他們幾個人,都能坐上小汽車。
回到雞場,年味兒是順著風飄來的。
窗外,啪的一聲脆響。
隔了半晌,又是啪的一聲。
那是村裡的野孩子在試炮。
這年頭,鞭炮精貴,大頭都是留著除夕夜接神用的。這些鞭炮直接放,大多都是啞子,還得烘一遍。
孩子們手癢,就會在大人烘烤時討要幾隻。或者去撿人家辦喜事剩下沒響的「啞巴炮」,剝開皮,把黑火藥湊一湊,就在雪窩子裡放「呲花」。
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。黑色的炮灰散著,空氣里有一股焦糊的硝磺味兒。
又冷,又乾燥,還讓人心裡發癢。
雞場的屋裡頭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鐵皮爐子燒得正旺,通紅。爐蓋上烤著幾顆帶殼的花生,皮焦了,冒著細細的煙,滿屋子都是油香。
角落裡,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,急促,清脆,像大珠小珠落玉盤。
突然,聲音停了。
荼笑笑停了手。她雖然眼睛那是看不見,但手底下有準頭。她摸索著,把那本厚厚的硬皮帳本合上,兩隻手在封皮上壓了壓。
「寶華哥,今年的帳算完了……」
趙寶華瞅了瞅屋裡的幾個人。
李志傑還在烤火,毛鵬正把玩著趙寶華那隻燒煤油的打火機。
「都坐過來。」
趙寶華把桌子正了正,神色難得的嚴肅,又透著股壓不住的喜氣:
「咱們,開個會。」
「這是咱們雞場成立頭一年,也是咱們哥幾個搭夥求財的第一個春節。」
「莊稼人講究秋後算帳,咱們這叫臘月盤底,得有個說道。」
桌面上,放著裁好的大紅紙,趙寶華剛剛趁著幾人烤火給弄的。
那時候鄉下不興什麼花哨的紅包封,都是自家買張大紅紙,裁成方塊,把錢折進去,包得見稜見角。
趙寶華包好了第一個,鼓鼓囊囊。
「笑笑,接著。」
他把紅紙包塞進荼笑笑的手裡。
荼笑笑看不見,但手指頭靈,一摸那厚度,就曉得不對,急忙縮了回去。
「寶華哥,這……這太多了吧?」
裡頭包著三十塊,三張大團結。
趙寶華把那紅包強塞到荼笑笑手裡,說:
「這是你的工錢,也是獎金。這一冬,幾百隻雞的口糧、進項,一筆筆帳,都在你腦子裡。灶上的火,也沒斷過。你可是咱們這養殖場的內當家!」
荼笑笑臉漲得通紅,把那紅紙包往回推:
「這不行!太多了!」
她有些慌張,手在圍裙上搓著:
「我就是個瞎子,坐在爐邊撥拉算盤珠子,做做飯。沒挑水,沒拌料,沒出大力氣。哪能拿這麼多?這比壯勞力干一個月都多……」
在那時候的農村,流汗的才叫幹活,動腦子的,那是「閒得事兒」。
趙寶華沒容她推辭,一把抓過她的手,硬生生把紅紙包塞進她手心裡,合上她的指頭:
「拿著。」
「誰說只有流汗才叫幹活?要是沒你這筆帳,咱們這攤子早亂了。腦力也是力,而且更值錢。」
緊接著,第二個包。
更厚一點。
「鵬子,你的。」
「三十五。」
趙寶華把紅紙包遞過去:
「這裡頭有你的底薪,還有咱們說好的提成。外加五塊錢,是獎金。」
「就用了十幾天,清空了庫存。還把路子鋪上,給我們拉到了這麼多客戶,你值得這個價。」
毛鵬沒推辭。他接過來,在手心裡掂了掂。
真美啊!
他在磨坊里給他爹幹了一年,見到的是麵粉,吃到的是粉塵,手裡從來沒落過這麼多活錢。
三十五塊。
夠買好幾條好煙,夠下好幾頓館子。
這可是他當這個「經理」,掙來的第一筆響噹噹的錢。
毛鵬咧開嘴,笑了。把那紅紙包揣進貼身襯衣的口袋裡,大力拍了一下。
心安理得。
不過,到了李志傑這裡,場面卻難看了起來。
要知道,李志傑是他爹簽了合同,算是「賣」給趙寶華的。按理說,除了給些吃喝,明面兒上他是一分錢工資沒有的。
李志傑也曉得這一點兒,剛剛在給荼笑笑發錢時,他就自顧自跑到遠處去逗螞蟻了。
眼不見心不煩。
可那不知趣的趙寶華卻找上來,手裡還攥著個大紅包。
趙寶華遞給了李志傑。
「二十。」
李志傑正烤火,一看這紅紙包,愣了一下,沒接。
「我才不要,我工錢早支了。我爹看見這紅包,高低又揍我一頓。」
趙寶華把錢塞進他那隻粗糙的大手裡,語氣不容置疑:
「拿著。」
「這不是工錢,是『分紅』。」
「分紅?」
李志傑眨巴著眼。這詞兒新鮮,像是報紙上說的,又像是城裡傳來的洋話。他不明白。
「就是外快,是彩頭。」
趙寶華指了指那一屋子歡蹦亂跳的雞,說得直白:
「有了肉吃,就不能讓你光喝湯。場子賺了錢,你也該分得一份。」
「何況大老爺們,不能大過年的,兜里比臉還乾淨,讓人笑話。」
李志傑看著他手裡的紅紙包,想了想,一把搶了過來。
「哎!」
他重重地應了一聲,臉上的笑紋都炸開了。
把錢往懷裡最深處一揣,轉身就跑,腳下生風,還帶著一連串的大小聲。
「慢點!」
趙寶華衝著那冒失的背影喊了一嗓子:
「別瞎花!別買那些破鞭炮!」
可那邊,李志傑早就跑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