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黃會總堂,站在樓頂上的人面色都十分凝重。
「第三師頂不住了。」
杜月笙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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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祖燾親自上陣督戰,身中三彈,被部下強行抬下火線。現在指揮的是參謀長,但最後的防線已漸潰散,巷戰隨時可能暴發……」
「兩個租界呢?」青衣問。
「萬國商團已出動,封鎖了所有主要通道。」
王亞樵咬牙,「他們在等,等我們和北洋軍拼個兩敗俱傷,然後出來『維持秩序』。」
「鬼佬行事,想來是急不可耐……」
青衣嗤笑了一聲,雙手緩緩撫摸了下小腹,又問了一句。
「相公和若離姐姐有消息了嗎?」
「凌晨時分,朱家角鎮的泥鰍發回了電報,師公重傷,高燒不退,我師傅身上也掛了彩,寅時出發,如果一切順利,卯時便可回上海……」
青鳥點點頭,將朱家角的電報說了出來,眾人臉上的憂慮之色也漸漸變淡了幾分。
「上海形勢危急,相公仍要趕回來,是我沒處理好……」
青衣正有些自責的自言自語,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渾身血污,左臂吊著繃帶的年輕人跌跌撞撞衝上樓,身邊的兩個守衛也跟著跑了上來……
來人是張金堂的徒弟,滬軍警衛團一營神槍隊的副隊長,小栓。
「青衣…會長!」
小栓劇烈的喘息著,卻顧不上平復呼吸。
「北洋軍…打進城了!先頭部隊僅用了一個小時,就突破了滬軍在蘇州河畔最後的防線,如今正向華界的市區里推進!」
眾人紛紛色變,心已沉到了谷底。
青衣卻表現的異常平靜,「北洋軍打到哪了?」
「北火車站……已失守。他們正在沿寶山路向這邊推進,最多……最多一個時辰!」
「一個時辰……」
青衣望向西方,那裡的炮火斷斷續續,「夠了。」
話音落下,青衣轉過了身,一字一句的給眾人交代起來。
「傳令:所有青幫、炎黃會弟兄,按預定計劃,進入巷戰位置。告訴所有人——此戰已無退路,身後即是家園,唯有破釜沉舟!」
「是!」
眾弟子面色肅然,紛紛行禮應是。
「馬永貞,你帶炎黃會的三百後備隊守寶山路;杜月笙,你帶五百青幫弟子去守浙江路;王亞樵,你帶中情局的行動處,專門獵殺敵軍軍官……」
「師娘,那我呢?」
眾人領命而去,而青鳥則有些茫然失措,顯然也想跟其他師兄弟一樣,加入這場上海保衛戰……
「我的身子不太爽利,萬一堅持不住,總壇還要由你來坐堂,免得群龍無首!」
青衣獨自站在屋頂,拉著青鳥的手,指了指眼前這座即將化為戰場的不夜城,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……
「好在相公和姐姐就要回來了,在這期間,你也要多注意你朱師娘的家族忍者……」
青鳥聞言,心中泛起一絲寒意,而在這個時候,上海市區的槍聲終於打響。
砰砰砰……
寶山路上。
馬永貞藏在一處石庫門二樓的窗口後面,手中握著一支改裝過的毛瑟狙擊槍。
三百多人灑在周圍的街區里,幾乎沒翻起多大的浪花。
在他所在的這棟樓里,三十名炎黃會弟子也拿著槍,分散藏在街道兩側的樓房裡,每個人的眼神都有些決絕。
街口傳來陣陣整齊的腳步聲。
北洋軍,到底還打了進來。
先是一個排的尖兵,小心翼翼沿著長街搜索前進。
後面,便是一個連,借著又是整整一個步兵營!
清一色的英式裝備,鋼盔鋥亮,步槍上著刺刀,機槍手、擲彈手配置齊全。
這就是北洋第五師的精銳,靳雲鵬的王牌部隊,「難怪滬軍第三師近萬人,都沒能堅持過一天一夜就被打崩盤了……」
馬永貞心中感慨了一句,然後屏住呼吸,用槍口瞄準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軍官……
看他的肩章,應該是個連長。
他扣動扳機。
砰!
拿連長頓時應聲倒地。
幾乎同時,街道兩側槍聲大作,無數子彈如潑雨般射向敵軍!
北洋軍反應極快,立刻散開尋找掩體,將死去的機槍手推開,拿起機槍架在地上,向兩側樓房瘋狂掃射!
噠噠噠噠……
手榴彈不斷丟出,好像小型炮陣一樣,炸開了一扇扇的窗戶和房門,開始瘋狂的反擊與報復!
轟轟……
兩邊的人,狹路相逢,只分生死,沒有恩仇,也不分什麼對錯。
這便是戰爭。
只是所處陣營不同,就要竭盡全力的殺死對手,給自己也給戰友們爭取更多生存的機會……
全面的巷戰,十分慘烈,隨著各初守軍的開打,十里洋場瞬間化作修羅場,不斷的在各個關鍵節點,血流成河……
炎黃會和青幫的弟子們,利用對地形和建築的熟悉,從屋頂、窗口、地窖、甚至下水道,發起各種致命的攻擊,給北洋軍造成了巨大的傷亡。
進入全面巷戰之前,沒有人會相信,這些沒有任何戰爭經驗的江湖散兵,竟然會將象徵著國內最高軍事水準的英械部隊,打得頭破血流……
哪怕時候也沒有北洋將領願意承認,這些江湖軍在這次巷戰中,與北洋精銳的戰損比,竟達到驚人的一比二!
他們槍法不如北洋軍,但卻敢放對手走進三十米、十米甚至五米……
匹夫一怒,血濺五步。
哪怕這一怒的代價,往往是自己也可能會被當場打死。
然而,這些江湖中人,本就悍勇,在這種巷戰的慘烈環境中,更多的都是被激起了凶性,大多數都悍不畏死,常常一人中彈,臨死前也要拉響手榴彈,瘋了一樣的撲向敵群……
轟轟轟……
槍聲、殺聲、爆炸聲,聲聲奪命!
馬永貞在樓房間穿梭,每開一槍必換一個位置。
他已擊斃七名敵軍,但左肩和腰腿也被手榴彈的殘片擊傷,雖然暫時沒有性命之憂,但在簡單包紮以後,依舊不停地留著鮮血……
寶山路上的巷戰,足足持續了一個半時辰。
炎黃會三百精銳,傷亡大半。
對面的北洋軍第五師步兵旅三團一營,也是傷亡慘重,生生在這裡消耗了兩百多條人命……
兩方陷入了僵持。
巨大的死傷,讓戰場變得沒有那麼喧囂,但是沒有任何一方選擇後退。
「艹,真是陰魂不散!」
馬永貞放下步槍,從腰間抽出了刺刀和短劍,準備效仿那些死去的前輩,依仗功夫拔刀拚命時,街尾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嘹亮的衝鋒號!
數百名身穿赤色軍裝的士兵,宛如潮水一般涌了過來!
這些士兵裝備比北洋軍還要精良,槍刺如林,機槍開路,手榴彈雨點般砸向北洋軍陣地!
「赤潮軍!是赤潮軍!」
倖存的炎黃會弟子歡呼。
馬永貞抬頭,看見沖在最前面的是個獨臂軍官——赤潮軍獨立團獨立營營長,何孟達!
「弟兄們!赤潮軍來援了!殺啊!」
馬永貞怒吼著從二樓跳了出去,手上的刺刀一甩,便扎死了一個準備開槍的北洋兵,在落地的瞬間,順勢一滾,隨手撿起地上的步槍,不斷的扣動的扳機!
兩面夾擊之下,北洋一營終於潰敗,三百多人最後只剩下了二十多個殘部,匆匆向後退去。
眾人追殺了兩條街,終究還是將來敵全殲,但何孟達的臉上卻並無喜色。
他找到了馬永貞,面色凝重的沉聲說道:「這只是先頭部隊……靳雲鵬的主力還在後面,至少有一個團,正在向寶山路這邊壓來……」
「你們準備打游擊,還是放棄寶山路?」
馬永貞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有些吃力的坐了下來。
「我們獨立團為了快速穿插進市區,在浦東的傷亡太大,我這一個營,也是團長硬抽出來的,浙江路那邊,打得更慘,我準備帶著兄弟們支援……你這邊便是留給你些人手,恐怕也撐不了多久。」
馬永貞抓起兜里染紅的菸捲,丟給了何孟達一根,隨手點燃……
「沒事,你們去浙江路,我這邊打掃一下戰場,能喘氣的,怎麼都有個六七十人……」
「可是你們頂不住的!」
何孟達望向蘇州河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……
「不行就把這裡的炸藥和手榴彈收集起來,炸一波那些北洋狗子,就先撤!」
「撤不了,會裡讓我死守寶山路,我就帶著兄弟們死在這……」
何孟達看著已經拖著疲憊的身子,開始打掃戰場的炎黃會精銳,眼眶微微泛紅……
「我給你留一個連,你儘量拖延時間,別硬拼到底,拖到蔣軍長的部隊趕到,應該就能活!」
「蔣百里將軍?他率部回援上海了?」
馬永貞聞言,精神頓時一振,其他兄弟見此,臉上也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……
「軍長還在返滬的路上……」
何孟達壓低了聲音,「不過……他帶回來的,可不是援軍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馬永貞丟掉了菸頭。
「是陷阱。」
何孟達幫馬永貞包紮著傷口,也沒有再繼續隱瞞的意思……
「馮國璋部從蘇州南下的兩個師,已鑽進了蔣軍長在七寶鎮設下的口袋……只要吃掉這兩師,靳雲鵬就成了孤軍!到時候……」
他看向西面,那裡炮聲依舊。
「到時候,就是我們全面反攻的時候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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