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不是一人
陳沖從那條小銀魚身體中取出一把圓頭鑰匙,雙腿擺動,迅速的遊動到了艙門口。
他肺中所剩空氣已經不多,此時提著一口氣,緊緊的盯著那個鎖眼,將鑰匙小心翼翼的對了上去。
鑰匙嚴絲合縫的插進鎖眼,陳沖輕輕一擰,沒有絲毫阻礙的,鎖芯轉動,在水中發出沉悶遙遠的嗒的一聲。
寂靜的沉船船艙里,這聲音既輕微,又震耳欲聾。
陳沖提起的一口氣幾平完全鬆開,不過他立即緊守心神,緩緩擰動了圓筒門把手,將門拉開。
還不等陳沖如何反應,艙內的水流就像突然有了出口,猛然朝著艙外傾瀉而去。
猛烈的潛流裹挾著陳沖往外游去,通過艙門時他不由自主的天旋地轉,腦袋發暈。
等到不知是片刻還是多久之後,陳沖回過神來,口鼻已然露出了水面,感受到了久違的空氣。
他條件反射的大口吸氣,空氣被他強勁的肺吸入體內,並帶來了濃郁的血腥氣味。
陳沖的呼吸緩了緩,瞬間睜開眼睛。
入眼昏暗,仍是無光的船艙,眼前是幾根斷裂的電線,應該是水晶燈掉落後留下。
頭頂就是天花板,陳沖浮在水面上,水位距離艙頂只有一個頭的距離,水面上則亂七八糟的飄著其他東西。
餐具,食物,斷肢,屍體。
打開艙門出來,又回到了船艙————不過,是剛剛的船艙。
陳沖瞬間反應過來,自己是回到了墟隙的上一層。
看來墜落是一層一層的,而出去也是。
陳沖沒有太過意外。
這一層不出所料已經被他清空,只需要離開船艙,對付最後的那一個————
正這樣想著,泡在濃鬱血水中的身體微微一沉,腿腳驀得發涼,然後緩緩的失去知覺o
水裡有東西?
陳沖猛地拽住電線,止住了被拖下水的趨勢。
然而腿腳的重量迅速增加,血液更是快速降溫,就像是被放到了一堆冰塊之中。
陳沖低頭一看,透過起伏渾濁的血水,他只隱隱看到腳下有大團的黑影,正緊緊的圍
繞著他的腿。
什麼東西?
陳沖嘗試著用出腿法招式。
然而不說被黑影們抱著施展不開,好不容易爆發踢出去,卻也只是穿透那些黑影,似讓它們模糊一下,卻又迅速凝聚,並沒受太大影響。
那些黑影飄飄蕩蕩,順著陳沖的腿腳似還有爬上來的意思。
它們上面的一團應是頭顱,此時一邊攀著陳沖的腿,一邊仰頭。
在這個過程中,陳沖終於凝目看到,這一張張模糊猙獰的臉都是那些同學。
他們臉龐慘白髮脹,就像在水中泡了多年,大餅似的臉還殘留著許多污跡,卻仍然是一片平靜死寂的表情,一雙雙沒有瞳仁的眼睛望著陳沖。
它們在水中同時張開了嘴巴:「來吧————」
「來吧————」
虛幻的聲音疊加在一起,穿透了血水,傳到了陳沖耳邊,讓他頭腦發脹。
陳沖的眉頭緊緊擰起,他一瞬間想起了南山寺大雄寶殿裡的那些鬼魂和尚,似乎也是這副模樣。
沒有火燭了,不好對付。
但是還有火種。
看著已經爬到腰間的一隻水鬼,陳沖再也忍耐不住,揚起拳頭,猛地砸了下去!
炎拳!
砰!
巨大的水浪濺起,伴隨著陣陣白煙。
陳沖蘊含無比熱力的拳頭砸到了那隻水鬼的臉上,瞬間讓它發出無聲的慘叫,整個上半身完全消失。
其他的水鬼都是一頓。
趁此機會,陳沖二話不說,朝著下面拳出連環,炸出道道巨大的浪花。
爬的最快的那幾隻水鬼頓時或是無比暗淡、或是魂體殘缺,恐怖的尖叫伴隨著拳鋒讓船艙內狂濤湧起。
陳沖周圍亂流四溢,水汽繚繞,簡直如同司水天神。
他蘊滿熱力的拳頭讓艙內的水位都下降了許多,正要一鼓作氣將這些水鬼全都超度了,卻見那些黑影突然一齊下潛,不知多少雙鬼手一齊抱住他的腳踝。
然後,黑影們猛然的往下墜去。
陳沖這時雙手揮拳,已經鬆開了電線,被這巨力一拖便猛地沉底。
「咕嘟嘟頭臉浸入血水,陳沖立即閉氣。
他想要繼續往下揮拳,下沉之中卻夠不著只握他腳踝的水鬼。
陳沖瞬間轉換思路,想將熱力轉至腳尖。
然而水鬼們似有超高的智慧,已經提前避開了腳尖,只是用爪子勾著腳踝,整個身體吊在陳沖腳下面,帶著他不斷的下沉。
陳沖這下完全夠不著這群黑影,他的熱勁即使在陸地上也不能離體,更不用說水中,只能勉強維持下半身的溫度,不因被水鬼抓過而凍僵。
不妙了。
陳沖極速下沉,感覺這船艙似乎沒了底,更感覺這群水鬼、或者說那邪物是有備而來。
這江水完全克制他的體內熱勁,沉船里更沒有火燭能夠驅逐魂體。
陳沖一時找不到解法,體力更是早就消耗大半,還沒喘上兩口氣就又被拖入江里,越沉越深。
周圍伸手不見五指,他隱隱感覺到似平莫名脫離了沉船,水鬼們帶著他下沉的更快了。
黑暗的江底,好像有什么正在等他。
「來吧————」
「來吧————快來吧————」
「我————想要你的火————」
好像嬰兒啼哭般的虛幻囈語層層疊疊,透過水波傳到了陳沖的耳中。
他頭疼的幾乎要裂開,昏沉中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群水鬼隱隱約約在抬頭看著自己,臉上露出了一模一樣的、咧到耳根後的滲人笑容o
而在它們再下面,在深沉的江底,一個巨大的裂口就像海底峽谷一般,深不見底,吞噬一切。
那也是一個笑容。
陳沖霎時有了已落入歡樂佛口中的感覺,不由心沉谷底。
他體力幾乎耗盡,環境有利邪物卻克制他。
並且這次不管墟隙里外,再沒有人能施以援手,已經堪稱死境。
這個東西,怎麼會跑到市內的江底的————
陳沖一瞬間產生了懊喪的情緒,但很快的將其拋卻腦後。
他這時心底又升起不服和憤怒,只是緊咬牙關:「管得這鬼東西怎麼出現的,天無絕人之路,不可能沒有一線生機!」
陳沖大腦飛快的運轉著,觀察著周圍的環境,苦思脫身之法。
只可惜深黑的江水中,除了拖著他下沉的鬼物,連只游魚都沒有。
下面沒有,上面————陳沖想起剛剛是破船而出,抬頭望去。
他奇異的發現,明明已經下沉許久,離那巨大的裂口越來越近,船底好像還在頭頂不遠處。
一隻鐵錨還從船頭垂下,就停在他的頭上。
如果不抬頭望去,永遠也發現不了。
陳沖眼神頓時一亮,伸手一把抓住了鐵錨就是一手的距離。
難道這鐵錨也一直跟著自己下墜?
墟隙之中的事情顯然有些奇異。
陳沖無暇深究,只是止住了墜勢,然後試著順著這個鐵錨爬上去。
然而他體力耗盡,肺中空氣所剩無幾,腳底的水鬼又重若千鈞。
他一時只能維持不脫手,借著船錨和腳底水鬼角力起來。
但陳沖堅持不了多久,而水鬼似乎有無窮的體力,這樣的拔河結果只有一個。
嘩啦隱約鐵鏈震盪聲從上面傳來。
陳沖忽然感覺自己在升高。
不是有力氣可以攀爬,而是這鐵錨竟然帶著他往上而去!
腳下的水鬼們同時露出憤怒的表情,就連江底那巨大的裂口都緩緩收了弧度。
虛幻的尖叫聲震盪出無數氣泡,但鐵錨不為所動,反而越拉越快,將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陳沖飛快的拉出了水面。
嘩啦!
陳沖跟著鐵錨出水,划過一個拋物線,猛地砸在了甲板上。
他猛喘了幾大口氣,模糊的視野看到船頭一人拿著鐵索,靜靜的立著。
正要眯起眼睛看清那人,轟的一聲,巨大的水浪直升天際,一隻金色的巨掌探出水面,又朝向了輪船。
陳沖目光一凝,那巨掌如同之前一樣,又要慢慢的拍下來。
但這次不一樣的是,巨掌尚在半空,就忽然停住,然後粗如石柱的手指往後翹起,就像被誰生生扳住。
陳沖怔了一下,不由自主的又望向船頭的人影,看見他伸出手來。
右手抬起如欲拍下,左手卻扳著右手,就像一個身體有兩個意識,正在自己和自己角力。
但很顯然,右手占據了主導,哪怕左手攔著,正一點一點的往下叩去。
而在輪船上空,那隻巨掌正一點一點的接近。
人影雙手僵持了一會兒,見阻止不了右手拍下,忽然將手上的船錨鎖鏈往右手腕上一纏。
鎖鏈如同活物般飛快的纏了幾圈,而後左手無比果決的一扯。
嘎嘎聲中,血光閃現,他竟生生的將自己的右手絞斷!
斷掉的手掌瞬間飛了出去,而天上的巨掌也忽然垂落,在半空中就逐漸縮小,最後和那落到甲板上的人手重合成一般大小,咕嚕嚕的滾到了陳沖面前。
陳沖本能的接過已經化作金色、併攏五指的斷手,扭頭猛地一看。
模糊的人影立在甲板邊上,望了他一眼,然後直接仰倒。
撲通一聲,人影落入江水,濺起碩大的水花,消失不見。
「老何!」
陳沖大喊了一聲。
然而夜色暗沉,水深天遠,回應他的只有江濤。
陳沖掙扎著站起,正要奔到甲板邊。
一個不算大的浪頭打來,輪船忽然四分五裂,迅速的沉入江底。
陳沖被裹挾著在江水中載沉載浮,天地再次旋轉。
等他清醒過來,正仰躺著浮在江面上。
周圍除了飄蕩的江霧,沒有一點兒輪船的影子。
陳沖沉默了半晌,開始朝著霧中的燈火游去。
那裡看樣子是岸邊。
陳沖已經精疲力竭,幾乎是憑著一口氣在艱難遊動。
好在岸邊越來越近,霧氣越來越稀,碼頭已經依稀可見。
陳沖加快了速度,很快看到碼頭上影影綽綽,站滿了人。
「快看!那裡有人!」
「是、是陳總!」
「救生艇!救生艇!」
碼頭上瞬間起了喧囂。
是青衫會的人。
一艘快艇迅速的發動,朝著陳沖全速駛來,很快到了他面前。
一隻纖細的手臂一把將陳沖提起,放到了艇上。
「哪裡受傷了?」
清淡中隱約透露著焦急的聲音問道,正是本應在閉關修行的喬晴。
陳沖看著視野里喬晴有些模糊的倩影,聲音沙啞道:「沒什麼大礙。怎麼來了這麼多人?」
「確定沒事嗎?」
喬晴素手把著陳沖的脈象,片刻後終於確定他沒有受什麼致命傷,只是體力透支所致,不由鬆了口氣。
「楊哲匯報的。
「他說,他下午本來在處理輪船餐廳的事故—一這艘船中午遇到大浪沉了。
「結果,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又看到自己的船,然後上來還和你打了個招呼,又看著輪船將你送到江心。
「然後江上又起了大霧,輪船消失不見,他才突然清醒過來,趕忙回報。」
「這船中午就沉了?」
陳沖皺起眉頭。
喬晴看著他的表情,點了點頭:「嗯。這船中午被人包下開同學會,開到江心的時候,不幸出了事故,所有人目前都是失蹤狀態。
「這些人,你應該都認識。
「包船的叫路平,是青山安保的實習員工,應該也是你的高中同學。還有你的其他幾名高中同學,以及你的助理周洋,另外就是船上餐廳的員工了。」
「何不凡也在上面?」
陳沖聲音極其低沉道。
喬晴頓了下,點了點頭。
陳沖的拳頭緊緊捏起。他深吸了口氣:「找到人了嗎?」
「下午一直在搜救,不過天氣不好,又起霧了,現在還沒消息。」
「是政府的救援隊嗎?他們裝備不行。」
陳沖嗓音沙啞。
喬晴當即道:「我馬上派專業的隊伍下去。」
「請儘快。」
「好的。」
快艇靠岸後,陳沖被七手八腳的扶起,而喬晴則迅速吩咐了下去。
陳沖和已經到了現場的喬慶連和其他幾名青衫會高層點了點頭,喬慶連道:「陳沖,你快先療傷。」
「不用。」
陳沖先謝絕了醫生,周圍便被人隔開了一個空間,只留下這一干首領。
「是墟隙,歡樂佛。」
陳沖快速的將事情經過大致講了一遍。
周圍的首領們都面面相覷,喬慶連和喬晴也對視一眼,目光中不可避免的有些震動。
「竟然真是墟隙,果然又是那個邪物!」
「這下真是多事之秋。」
「不過,這幽靈船好像是專門等著陳沖的啊?」
「一個人闖入墟隙居然活著出來了?」
眾人都有些不可思議。
畢竟上次全員出動闖到南山寺的墟隙都是損失慘重,而這次陳沖單打獨鬥,竟然完璧而歸。
陳沖搖搖頭,緊緊的盯著江面,低聲道:「我不是一個人。」
隨後陳沖謝絕了別人讓他回去休息的建議,只是換了身乾淨衣服,披著毯子在碼頭一直等著。
不少人都回去處理其他事情,包括喬慶連。
但喬晴一直在這陪著,默默的一言不發,只是站在陳沖身旁。
陳沖也無心說話,只是一直看著江面,手時不時在褲兜上摩挲兩下。
既是擦去汗水,也是摸一下那斷手化作的瑩潤果實。
他褲兜里除了這個,還有一把鑰匙。
這兩樣從墟隙裡帶出來的東西,讓他明白那裡面發生的一切都真實不虛。
包括何不凡。
但陳沖總覺得何不凡還沒死。
其他的人或許都已經沒救了,然而何不凡卻有些特殊,不只地位,還有自我意識。
如果不是他,自己肯定是出不來了。
陳衝要等,不管怎樣,至少要等個結果。
他一直在這等著。
等到月已中天,清輝漫灑,江霧朦朧淡薄,如同輕紗般在銀暉粼粼的水面飄蕩。
江上忽然有了呼喊。
「有了!有了!」
「找到了!底下找到一艘沉船!
「古代沉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