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綠色燭火輕輕跳動。
金智雅跪坐在冰冷地面上,雙手顫抖著捧起手機。
屏幕上的號碼,她早已記得無比清楚。
李天策。
那個把她從屠龍會手中救出來,又讓她親手撕開辰國黑暗一角的大夏男人。
她手指懸在撥號鍵上。
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打。」
白裙女人坐在沙發上,聲音很輕。
金智雅身體微微一顫。
她知道,這個電話一旦打出去,可能會把李天策直接引入行宮的陷阱。
可她也知道。
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。
老怪物不只掌握著她的生死。
還有她的父母、弟弟。
金智雅閉上眼睛。
手指終於按下撥號鍵。
嘟!
電話只響了一聲。
便被接通。
「金智雅。」
電話那頭,傳來李天策平靜的聲音。
沒有詢問。
也沒有試探。
他似乎早就知道,這個電話一定會打來。
金智雅嘴唇輕顫。
「李先生……」
她剛喊出這個稱呼,一隻蒼白纖細的手便從旁邊伸來。
直接將手機拿走。
金智雅猛地抬頭。
白裙女人把手機放到耳邊。
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笑意。
「她現在很好。」
「至少,目前還活著。」
電話另一端短暫安靜。
隨後,李天策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你是誰?」
白裙女人笑意更濃。
「我們才幾天沒見,你就認不出我的聲音了?」
「寶格麗酒店。」
「頂層套房。」
「還有那座被我們拆掉的廢墟。」
「你當時可是把我的身體打爛了不少。」
「這份記憶,我至今都很深刻。」
……
海釜市東海岸公路上。
一輛黑色轎車正在車流中快速穿行。
李天策單手握著方向盤。
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海岸線,眼神漸漸冷了下來。
那具千年古屍。
她竟然親自拿著金智雅的手機,給他打來了電話。
「原來是你。」
李天策聲音平靜。
「我還以為,你恢復以後,會躲在皇室行宮裡不敢出來。」
白裙女人沒有在意他的嘲諷。
「你現在,不正是在來找我的路上嗎?」
李天策目光微凝。
對方知道他正在前往行宮。
這並不奇怪。
整個海釜市都已經進入軍管狀態。
他今天又故意在不同地點現身,皇室能夠大致判斷他的行動方向。
「所以呢?」
李天策問。
「你準備讓我停下來?」
「不急。」
白裙女人靠在沙發上。
雪白長裙沿著地面鋪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金智雅,伸出手,輕輕撫過她的臉。
冰冷指尖,從金智雅的額頭一路滑過鼻樑。
最後停在她的嘴唇上。
金智雅渾身僵硬。
一動不敢動。
她能夠清楚感覺到,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手。
沒有溫度。
沒有血液流動。
更像是一塊剛從棺材裡取出的寒玉。
「我只是很好奇。」
女人輕輕摩挲著金智雅柔軟的臉頰。
「你到底想做什麼?」
「我們並不熟。」
「在寶格麗酒店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叫李天策的人。」
「我在辰國恢復我的身體。」
「你在大夏過你的生活。」
「我們本來毫無關係。」
她語氣淡然。
仿佛當初屠殺整座漁村、吞噬活人氣血,以及利用無數器官重塑身體的,並不是她。
「可你偏偏千里迢迢來到辰國。」
「毀我的實驗室。」
「斷我的血食。」
「殺我的人。」
「現在又追到了海釜市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李天策踩下油門。
黑色轎車從兩輛軍車之間穿過,繼續向著東海岸駛去。
「你不知道?」
「我確實不知道。」
女人微微側頭。
「你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?」
「為了所謂的正義?」
「還是因為大夏戰部給了你什麼任務?」
「都不是。」
「那就有意思了。」
女人笑了一聲。
「一個不關心正義,也不在乎普通人生死的人,為什麼一定要來殺我?」
李天策沒有立刻回答。
女人也不催促。
她似乎很享受這場跨越半座城市的交談。
片刻後,她主動換了一個話題。
「你現在,應該已經真正踏上那條路了吧?」
李天策眼神微動。
「哪條路?」
「修仙。」
簡單兩個字。
卻讓車廂內的空氣,仿佛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。
李天策並不意外。
眼前這個老怪物,是他目前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接觸過修仙體系的存在。
寶格麗酒店那一戰時,她就已經看出了仙靈之氣的不同。
如今自己在海釜市接連使用縮地成寸、神識和白金真氣,對方自然不可能毫無察覺。
「算是吧。」
李天策承認得很乾脆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
女人語氣中竟多了一絲真正的好奇。
「是不是很舒服?」
「很爽?」
「以前練的那些所謂內勁、罡氣、武道境界,現在再回頭去看,是不是覺得像一堆垃圾?」
李天策愣了一下。
沒想到這老怪物會突然問出這種話。
但仔細想想。
好像也沒什麼不對。
「確實很爽。」
李天策實話實說。
「以前打架,得靠身體硬扛。」
「再強一點,也就是罡氣多一些,拳頭重一些。」
「現在不一樣。」
「只要念頭到了,力量就到了。」
「以前覺得天人境已經很強。」
「現在回頭看,也就是一群身體結實點的普通人。」
白裙女人聽完,忽然笑了起來。
笑聲很輕。
卻帶著一股難以言明的愉悅。
「對。」
「就是這種感覺。」
「幾百年前,我第一次引氣入體的時候,也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。」
「那些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武者。」
「能碎石,能踏水,能以一敵百。」
「可在真正的修行者眼中,不過是些把氣血練得旺盛一點的牲畜。」
「他們用幾十年時間打磨肉身。」
「而我們只需要一個念頭,便能調動他們一生都無法理解的力量。」
女人眼中浮現出一絲追憶。
那並不是偽裝。
她似乎真的想起了幾百年前,自己第一次踏入修仙之路時的畫面。
「可惜。」
「這個時代的天地,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。」
「靈氣稀薄。」
「傳承斷絕。」
「真正懂得修煉的人,幾乎死絕。」
「你能走到這一步,很不容易。」
李天策平靜道:
「所以你準備教我?」
「也不是不可以。」
女人笑道。
「你身上的路很奇怪。」
「沒有師承。」
「也沒有完整功法。」
「體內的仙靈之氣純淨得驚人,運轉方式卻無比粗糙。」
「就像一個從來沒見過刀的人,拿著天下最鋒利的神兵亂砍。」
「雖然也能殺人。」
「但太浪費了。」
「跟著我。」
「我可以告訴你,真正的修仙者應該怎麼運用力量。」
「甚至可以讓你看到,這條路後面還有什麼。」
李天策輕笑一聲。
「聽起來不錯。」
「你心動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怕你教錯。」
白裙女人沉默了一秒。
隨後再次笑了起來。
她並沒有因為李天策的拒絕而動怒。
反而像是越來越欣賞這個與她說話毫無敬畏的男人。
幾百年了。
她見過太多凡人。
無論是帝王、將相,還是後來所謂的財閥、政客、皇室成員。
他們在她面前,最終都會低下頭。
因為他們怕死。
也因為他們渴望從她手中得到更長的壽命。
只有李天策不同。
這個男人第一次見到她,就敢和她在寶格麗酒店頂層打得天翻地覆。
如今知道她真正踏過修仙之路,依舊沒有半分畏懼。
「李天策。」
女人繼續問道。
「你還沒有回答我。」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追殺我?」
「那些死去的人,與你無關。」
「辰國人死多少,你也不會心疼。」
「我沒有進入大夏。」
「也沒有主動傷害你的妻子和家人。」
「我們之間,並沒有真正無法化解的仇恨。」
李天策看著前方。
遠處的皇家行宮,已經逐漸出現在視線盡頭。
白色宮殿屹立在海岸懸崖之上。
周圍大量軍車與皇室衛隊,已經將幾條道路完全封鎖。
「你活著,會殺很多人。」
李天策說道。
「我確實不關心那些人。」
「但你弄出來的事情太大。」
「早晚會把我身邊的人卷進去。」
「所以為了省麻煩,只能先解決你。」
女人撫摸金智雅臉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「就這麼簡單?」
「還有一個原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答應過別人。」
「誰?」
「這和你沒關係。」
女人臉上笑意逐漸收斂。
但很快,又恢復平靜。
「你的邏輯很奇怪。」
「你說,你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。」
「又因為擔心我未來會傷到你身邊的人,所以要提前殺我。」
「那麼現在,我可以向你保證。」
「只要你離開辰國。」
「從今以後,我不碰任何一個大夏人。」
「不會進入大夏。」
「也不會接近你的家人。」
「這樣,你還會追殺我嗎?」
電話另一端,沉默下來。
女人並不著急。
她低頭看著金智雅。
手指從她臉頰緩緩滑到脖頸。
兩根指尖,輕輕停在那根跳動的動脈上。
金智雅不敢呼吸。
她知道。
只要對方稍稍用力,自己的脖子便會像一根枯枝般被輕易折斷。
幾秒後。
李天策的聲音終於響起。
「會。」
女人眉梢微微揚起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剛才說的話,豈不是自相矛盾?」
「既然我不再碰大夏人,也不會威脅你身邊的人。」
「你還有什麼理由殺我?」
李天策握著方向盤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因為我從來不信別人的承諾。」
「尤其不信你的。」
女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。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只相信自己能夠掌控的事情。」
李天策語氣平淡。
「你死了。」
「就不會再碰任何人。」
「也不會有機會威脅我身邊的人。」
「這件事,我能掌控。」
白裙女人安靜片刻。
忽然輕輕鼓起掌來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清脆的掌聲,在幽暗大廳里緩緩迴蕩。
「很好。」
「我越來越喜歡你了。」
「修仙者本就該如此。」
「只信自己的力量。」
「不信承諾。」
「不信規則。」
「更不該把性命寄托在別人的善意上。」
「你比那些自稱武道大宗師的廢物,有趣太多。」
李天策看著越來越近的封鎖線。
「夸完了?」
「夸完了。」
女人重新靠回沙發。
手掌依舊放在金智雅的脖頸上。
「既然你想來,我不會攔你。」
「不過,有兩件事,我需要提前告訴你。」
「說。」
「第一。」
「我答應過李宰鎮。」
「這段時間不會親自出手,也不會在辰國境內引發過大的衝突。」
「畢竟我剛剛回歸皇室。」
「很多眼睛都在看著。」
「我也需要適應現在這個時代的規則。」
李天策淡淡道:
「你還挺守信用。」
「偶爾會守。」
女人毫不在意地回答。
「第二。」
她低頭看向金智雅。
蒼白手指輕輕托起那張因恐懼而失去血色的絕美容顏。
「我看上這個女人了。」
金智雅身體猛地一顫。
「她很聰明。」
「膽子也不錯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,她懂得如何操縱輿論,如何讓無數人相信她所說的話。」
「這樣的人,留在我身邊,會很有用。」
李天策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你想留她?」
「對。」
「她不願意。」
「那不重要。」
女人輕輕撫摸金智雅的臉。
「活人總會改變。」
「恐懼、痛苦、利益、壽命。」
「只要找到合適的東西,任何人都會願意效忠。」
「如果她始終不願意呢?」
「那就把她做成一個願意的樣子。」
金智雅臉色慘白。
眼中終於浮現出無法壓制的驚恐。
她調查過皇家實驗室。
知道所謂「做成一個願意的樣子」,絕不是簡單的威脅和洗腦。
那些實驗室里,存在腦部手術、記憶刺激、神經控制,甚至人格重塑的記錄。
眼前這個怪物,真的可以把她變成另一個人。
「李天策。」
女人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你不是說,你不在乎其他人的命嗎?」
「這個女人應該也不算你的家人。」
「既然如此,就讓她留下。」
「你現在掉頭,滾回大夏。」
「我可以保證,至少暫時不會殺她。」
李天策沒有回答。
黑色轎車已經駛入東海岸區域。
前方一公里外,第一道皇室封鎖線清晰可見。
裝甲車橫在道路中央。
數十名荷槍實彈的衛隊士兵正在檢查所有車輛。
「如果我不走呢?」
李天策問。
女人笑了。
「那就來。」
「我說過,我不會攔你。」
「只是我答應李宰鎮,近期不親自出手。」
「所以在見到我以前,你可以先陪我的鬼奴玩一玩。」
「鬼奴?」
李天策眉頭微皺。
「幾百年前留下的一點小東西。」
女人漫不經心道:
「它們沉睡太久。」
「剛好,也需要一些新鮮血氣活動身體。」
話音落下。
電話被直接掛斷。
嘟。
車廂內恢復安靜。
李天策看了一眼熄滅的手機屏幕。
下一秒。
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。
轟!
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殺機,毫無徵兆地籠罩整輛轎車。
車內溫度驟降。
擋風玻璃瞬間結出大片白霜。
前方道路兩側。
原本低頭接受檢查的人群,忽然同時停下動作。
一個。
兩個。
十個。
數十個人緩緩抬起頭。
他們的面孔蒼白僵硬。
眼眸之中,沒有瞳孔。
只有一片死寂漆黑。
下一刻。
所有人的腦袋,同時轉向了李天策所在的黑色轎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