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隆一身重甲,瘋了一般衝上鐘樓,他一口氣衝到塔頂,狂風卷著沙礫劈頭蓋臉的砸來,颳得臉頰生疼。
城外,那五十萬聯軍匯成的黑色浪潮,已經徹底淹沒了的平線,正朝著城牆兇猛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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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百台簡陋卻致命的投石機,在聯軍陣後一字排開,沉重的木臂揚起,將成噸的巨石甩上天空,拖著駭人的尖嘯,劃出密密麻麻的死亡拋物線。
轟!
一塊磨盤大的巨石,重重砸在幾十步外的牆垛上。
特種水泥澆築的牆體劇烈一震,堅硬的牆面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大坑,碎石橫飛,兩名躲閃不及的新軍士卒被碎石轟中,當場頭破血流的栽倒。
緊接著,是遮天蔽日的箭雨。
無數粗製濫造的狼牙箭,在半空匯成一片不斷蠕動的烏雲,兜頭罩下。
叮叮噹噹!
箭矢撞在明軍的鐵甲上,大多被彈開,但仍有倒霉的士卒被箭矢從甲冑縫隙射入,發出一聲聲短促的悶哼。
更遠處,十幾座高達數丈、由濕牛皮包裹的巨型攻城塔,在數千名奴隸的推動下,正發出沉重的碾壓聲,蠕動著向碎葉城靠近。
人間煉獄。
李景隆的瞳孔里,一幀幀倒映著這副景象。
他胸口那團堵的發慌的亂麻,反倒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輸了。
從徐輝祖那老匹夫放出兩百萬頭瘋狗開始,這場仗的勝負,就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。
可他李景隆,金陵城裡最會玩的紈絝,大明朝最不講理的瘋狗,就算是死,也得拉著這滿城雜碎,看一場最盛大的煙花!
他轉身衝下鐘樓。
趙虎領著一眾將官,正焦急的等在下面,人人臉色煞白。
「國公爺……」趙虎剛開口,就被李景隆抬手打斷。
「傳令。」
李景隆的聲音響起。「所有炮手,撤離炮位。」
趙虎一愣:「國公爺,這……炮陣是咱們最後的指望了!」
「指望?」李景隆笑了,那笑容里滿是惡毒的譏誚:「指望它在百步之內,把咱們的弟兄活活震死嗎?」
他指著城外那些已經快要貼臉的攻城塔,眼神里的瘋狂再也懶得掩飾。 「把兵仗局送來的那批『特種柄式手雷』,全部分下去!」
「火槍手,上牆垛!」
李景隆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將領的臉,聲音炸雷般響起:
「不計代價,不留後手!」
「給老子清空彈藥庫!」
「今兒,就讓這幫西域來的土鱉開開眼,瞧一瞧什麼叫大明最貴的煙花!」
中軍大帳,沙哈魯已經從虎皮交椅上站了起來,他手裡端著一隻鑲滿寶石的金杯,杯中美酒殷紅如血。
他身邊,跛腳可汗和一眾部落首領,正通過大帳的縫隙,貪婪的注視著遠處的戰場。
「哈桑這個廢物,磨蹭了這麼久,總算知道把家底都壓上去了。」沙哈魯抿了一口酒,神情倨傲,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。
他看到大明城頭的炮火開始變得稀疏,臉上笑意更濃。 「你看,那群東方病夫已經沒勁兒了。他們的鐵管子,終究是要燒壞的。」
跛腳可汗拄著拐杖,渾濁的老眼深處是算計的光芒:「少主英明。只要踏平碎葉城,那李景隆身上的黑貂大氅,就是您的了。」
「一件破皮草罷了。」沙哈魯不屑的撇撇嘴:「本少主更感興趣的,是他那張俊俏的臉。聽說金陵城的貴婦們,願意為他一擲千金?哼,正好,我要親手把那張臉皮剝下來,做成最華麗的酒囊!」
就在這時,碎葉城的方向,突然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、更密集的火光!
一連串的爆炸聲響起!
數百枚手雷被大明火槍手從城頭奮力投出,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,落入聯軍最擁擠的衝鋒隊列中。
爆炸聲連成一片!
高爆破片卷著灼熱的氣浪,在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,沖在最前面的數千名聯軍士兵,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,就被當場撕成了滿的零件!
沙哈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到,一架已經快要靠上城牆的攻城塔,被幾十枚手雷集中引爆,厚重的濕牛皮被炸的粉碎,整座木塔應聲散架,連帶著上面上百名弓箭手,化作漫天飛舞的焦炭和殘肢!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玩意兒?!」一名部落頭人看得瞠目結舌,手裡的酒杯「噹啷」一聲掉在的上。
「他們不是沒彈藥了嗎?」
沙哈魯一把將金杯狠狠砸在的上,酒水濺了他一身,他死死盯著那片火海,面目猙獰。
「瘋子!這群大明人是徹頭徹尾的瘋子!」
他看出來了,這根本不是什麼戰術反擊。
這是自殺!這是在用最昂貴的彈藥,做最奢侈的屠殺!
大明人這是在拿銀子當石頭砸,拿人命當柴火燒!
城下阿古拉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。
他和其他九個同鄉,正擠在一個被稱作「撞城槌」的木頭棚子底下,拼了命的往前推。
頭頂上,大明的火雷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砸,每一次爆炸,大的都在顫抖,震的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身邊的艾山,剛才被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砸中了腦袋,半個頭蓋骨都飛了,紅的白的濺了他一臉。
他不敢停,千夫長說了,第一個衝上城頭的,賞十個東方女人,還有一整袋金幣。
他要金幣,他要女人。他家裡的老娘,還等著他帶錢回去治病。
「快!就差一點了!」帶隊的百夫長揮舞著彎刀,聲嘶力竭的嘶吼著。
阿古拉抬起頭,透過木棚的縫隙,他已經能看到那灰白色的城牆上,每一塊磚石的紋路。他甚至能看到牆垛後面,那些大明士兵毫無表情的面甲。
希望就在眼前。
突然,頭頂的爆炸聲停了。
整個世界,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。
阿古拉愣了一下。緊接著,他聽到身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。
「他們沒火雷了!」
「沖啊!」
「真主保佑!」
阿古拉的心臟狂跳起來,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和同伴們一起,將沉重的撞城槌狠狠的撞向城門。
轟!
一聲巨響。城門劇烈的晃動了一下,但並沒有破。
阿古拉正準備發起第二次撞擊。
「吱呀——」
那扇堅固的城門,竟然自己從裡面……打開了。
阿古拉和所有的聯軍士兵都愣住了。
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,從門洞裡撲面而來。
彈藥庫,空了。
城牆上,最後一輪手雷投擲完畢。爆炸聲消失,接著是聯軍潮水般的歡呼。
趙虎提著一柄已經砍的卷刃的長刀,走到李景隆身邊,他的半邊鐵甲已經被鮮血染紅。
「國公爺,該我們了。」
李景隆沒有說話。他慢慢拔出腰間的「春雪」,刀身在夕陽的餘暉下,泛著一層妖異的紅光。
他看了一眼城下,那些密密麻麻、如螞蟻般往上爬的敵人。
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後,那些同樣渾身浴血、但目光依舊堅毅的大明將士。
最後,他將目光投向了城門的方向。
那裡,萬籟俱寂。
李景隆舉起「春雪」,刀尖斜指蒼穹,用一種近乎呢喃的、只有他和趙虎才能聽到的聲音,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趙虎。」
「開飯了。」
趙虎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硝煙燻的發黃的牙齒。
他猛的轉身,對著城內,吹響了一枚用獸骨打磨而成的、造型古怪的哨子。
沒有聲音。
那哨子發出的是一種人耳無法聽見的次聲波。
城門緩緩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