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葉城頭，風如刀割，李景隆一身貼肉的精鋼重甲，單手按在腰間「春雪」刀柄上，身形筆挺，真就像一尊澆在城頭的鐵像，他目光平視著遠方，那張足以讓金陵貴婦失魂的俊臉上，波瀾不驚。
在他腳下，防爆水泥牆體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撞擊坑，空氣中瀰漫著硝煙、血腥和一種金屬過度燃燒後的焦糊味，混雜在一起，刺鼻得讓人作嘔。
城牆內側，一名新軍千戶正指揮著士兵將傷員拖下城垛，他偶爾抬頭，瞥見自家國公爺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背影，心中那點因敵人壕溝越挖越近而生出的恐慌，便被強行壓了下去。
國公爺都不怕，老子怕個球！
趙虎弓著腰，幾步湊到李景隆身後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國公爺，底下那幫雜碎的土耗子洞，已經挖到一百五十步之內了！」咱們的開花炮打的全是空炮，根本砸不進溝里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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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：「兵仗局送來的那批「特種柄式手雷」，只夠再打兩輪齊射。要是他們頂著這兩輪傷亡衝上來蟻附攻城……咱們就只能上刺刀了！」
李景隆按在刀柄上的手，指節動了一下。
沒人看見，他那雙定製的襯皮手套里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黏膩得發慌。
上刀，肉對肉的死碰？拿這幾萬新軍和自己那五萬瘋狗去跟底下五十萬頭瘋狗拼刺刀？
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長刀卷刃、血肉橫飛的場面，大明的兵，一個換十個不虧，可現在，是他媽的一個換一百個都未必能堵住缺口！
他娘的，對面指揮這幫土耗子挖溝的，定是個懂兵的！這孫子死死掐住了大明火器的軟肋——射擊間隙和近戰乏力！
「徐輝祖那小崽子，光給老子發拓荒令，糧草和後續的彈藥補給呢？」李景隆心裡把遠在金陵的朱瞻基罵了不下八百遍，但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死人表情。
他轉過身，慢條斯理地攏了攏大氅的毛領，那動作優雅得好似不在屍山血海的城頭，而是在金陵城的自家後花園。
「慌什麼？」他睥睨著趙虎：「讓他們挖。本公倒是想看看，這五十萬頭牲口，打算用多少條命來填這最後一百五十步。」
趙虎看著李景隆這副智珠在握的模樣，心裡的焦躁竟真的平復了大半，重重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安排最後的防禦。
就在這時，城樓的階梯處傳來一陣盔甲葉子瘋狂碰撞的急促聲響，一名錦衣衛百戶連滾帶爬地沖了上來。
「報——！國公爺！大捷！大捷啊！」
那百戶跑到李景隆面前，因為跑得太急，一口氣沒喘上來，扶著膝蓋劇烈咳嗽，一張臉憋得通紅。
李景隆眉頭一挑，心中那根繃到極限的弦驟然一松。
來了！一定是徐輝祖那老匹夫的精銳騎兵到了！
他一把扶住那名百戶，聲音里透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抖動：「快說！是魏國公的騎兵嗎？到哪個位置了？讓他別管兩翼，直接從中路鑿穿！老子城裡的炮給他們做火力延伸！」
李景隆已經開始在腦中飛速構建騎兵與炮兵協同作戰的戰術圖，他甚至能想像到，大明的鐵騎洪流是如何將那些挖地溝的土老鼠碾成肉泥的。
「國公爺……是……是魏國公……」百戶喘勻了氣，抬起頭，臉上卻不是報捷該有的狂喜，而是一種見了鬼似的煞白。他渾身抖得活像秋風裡的落葉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是什麼？！」李景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眼底的狂喜開始結冰，「徐輝祖人呢？！」
「魏國公……魏國公他……他帶著五萬新軍後撤了十里，把、把路給讓出來了……」
李景隆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揪著百戶衣領的手僵在半空。
後撤？讓路？
徐輝祖那老東西瘋了？臨陣脫逃，這是要滿門抄斬的死罪！
「那過來的……是誰的兵馬？」李景隆喉頭一緊，一個極其荒謬且恐怖的念頭在他心底升起。
「是……是平西府的兩百萬老百姓！扛著鋤頭來的！說……說是來掙賞錢的！還有一個放羊的，在最前頭敲著破銅鑼，兩百萬人就跟著那鑼聲……烏泱泱地……壓過來了！」
「什麼玩意兒？」
李景隆徹底懵了，他鬆開手，踉蹌著後退兩步，感覺自己是不是被炮火震出了幻覺。
放羊的？敲破鑼？兩百萬流民？
這他娘的是來打仗，還是來趕集？
「哐當！」
一聲重甲砸地的悶響，李景隆腳下一軟，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，那把從不離身的太師椅早被他自己踹飛了，他這位大明最講究體面的國公爺，眼下再也顧不上什麼將帥風度，形象全無。
「瘋了……全他娘的瘋了……」他嘴裡失神地喃喃自語。
兩百萬連隊列都站不齊的烏合之眾？這種人上了戰場，別說五十萬聯軍，就是對面衝過來一千個騎兵，一個來回衝殺，血腥氣一上來，這兩百萬人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！
這哪裡是援軍？這他媽是兩百萬顆排著隊等著引爆的巨型炸彈！
「徐！輝！祖！」
李景隆霍地從地上彈起，雙眼赤紅，狀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，他一把揪住那倒霉百戶的衣領，力道之大，直接將人提得雙腳離地，脖頸的骨頭髮出一陣令人牙酸的「咯咯」聲。
「你回去告訴徐輝祖那個老匹夫！他這不是在調兵，他這是在通敵！是在拿老子手底下幾萬弟兄的命，給他自己刷他娘的戰功！」李景隆的唾沫星子噴了百戶一臉。
「兩百萬張嘴！他徐輝祖以為是兩百萬頭豬嗎？！豬見了血都知道跑，可這兩百萬連隊形都站不齊的百姓一旦在陣前炸了營，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是什麼後果？」
他一把將百戶摜在地上，長劍出鞘，劍尖在漫天風沙中狂亂地發抖，遙遙指向東邊的平西府方向。
「兩百萬潰兵！被五十萬騎兵攆著屁股沖回來，第一個衝垮的就是徐輝祖！然後是平西府！是天山防線！」
李景隆的聲音已經完全狀若瘋魔：「整個西域，會如薄紙般被撕爛！太孫殿下的基業……幾千萬兩銀子，幾十萬條人命……就因為他徐輝祖這個蠢貨……全完了！全他娘的完了！」
城頭上的所有將士，包括趙虎在內，全都被李景隆這番推演給嚇得面無人色，通體冰寒。
他們之前只想著守住碎葉城，可現在才明白，碎葉城一旦失守，背後是何等恐怖的連鎖反應。
那名被掐得快要斷氣的錦衣衛百戶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顫抖著抬起手，指向城外。
「國……國公爺……」
「敵……敵人……他們……他們總攻了……」
李景隆的咆哮戛然而止。
他僵直地轉過頭，順著百戶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城下那密如蛛網的壕溝里，人頭攢動，無數頂著破布、揮舞著彎刀的異族士兵，正如潮水般從地底湧出，發起了最後的、鋪天蓋地的總攻。
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
蒼涼、雄渾的牛角號聲，響徹了整個戈壁。
「去鐘樓！」
李景隆扔下這句話，發瘋似的朝著城牆最高處的鐘樓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