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!弓弦從葉戈爾齒間崩開,利箭穿透三十步外的荒草,直奔阿古拉後背。
千戶烏勒剛聽見風聲,猛一轉頭,箭頭已生生摜透了阿古拉的皮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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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噗嗤!」
精鋼箭簇絞碎胸甲透體而出,帶起一蓬血霧,阿古拉身子往前一栽,雙手死死揪住馬鬃,硬是扛住沒墜馬。
烏勒一把扶住他的後腰:「頭領!」
阿古拉僵硬地低下頭,盯著胸前滴血的箭頭,嘴裡直冒血沫,他費力扭過臉,死死盯住遠處的葉戈爾。
葉戈爾單手提弓,拖著廢掉的左臂扯著嗓子大吼:「阿古拉抗命,就地正法!牛蹄部馬上進攻,遲疑者同罪論處!」
阿古拉嘴唇微動,烏勒趕緊湊過去。
阿古拉滿是血的右手死死揪住烏勒的衣領。
「別回營……」
「伊凡要把咱們……全餵給大明的炮……」
他想抬手指葉戈爾,胳膊舉到一半卻卸了力,頹然垂下,人順著馬腹滑落,砸進泥水裡。
烏勒摟著屍體,後槽牙咬得直響。
葉戈爾用弓梢遠遠指著他:「烏勒!現在起你就是新頭領!帶人去蹚平明軍,阿古拉的草場、女人、牲口,全歸你!」
烏勒緩緩抬頭,半邊臉還沾著阿古拉的血:「你殺了俺的頭領,拿俺的草場賞俺?」
葉戈爾提高嗓門施壓:「這是大統領的恩賜!沒羅剎大軍撐腰,你們連塊過冬的牧場都守不住!」
周圍的草原首領互相對視,氣氛壓抑。
白鬃部首領巴彥翻身下馬,幾步走到屍體旁,他蹲下拔出帶血的箭矢。箭杆上刻著羅剎雙頭鷹。
「噹啷。」
巴彥揚手把箭砸在葉戈爾馬前。
「俺的兩個親生兒子,昨天讓你們逼著填了河。」
「俺的營地,也讓你們燒成了白地。」
巴彥抬起頭,咧嘴獰笑:「你現在,拿誰家的女人賞俺?」
葉戈爾額頭冒出冷汗,強撐著不放弓。
「打下天門關,大明江南的女人隨你們挑!」
「立頭功者,大明城池就是封地!」
巴彥仰頭大笑,三萬騎兵鴉雀無聲,只有戰馬打著響鼻。
「嗆!」
巴彥拔出彎刀,刀尖直指葉戈爾。
「大明城池俺不稀罕,你先拿命給俺們開開胃!」
話音剛落,兩百名督戰官齊刷刷拉滿弓弦。
烏勒站起身,抽出阿古拉的佩刀。
緊接著,三萬草原騎兵紛紛撥轉馬頭,數千張硬弓、密密麻麻的彎刀,從四面八方鎖死了中間的督戰隊。
葉戈爾喉結滾動,聲音發著飄。
「想清楚!」
「殺羅剎軍官是謀反!大統領會把你們全族釘在木樁上餵老鴉!」
一個赤發頭領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。
「嚇唬誰?俺全族昨天就讓你們殺絕了!」
另一人拿馬鞭敲著皮甲,滿臉戾氣。
「有種你再殺俺們一次看看?」
騎兵陣中響起一陣冷笑。
葉戈爾手抖得快握不住弓,他咽了口唾沫,眼珠亂轉,悄悄拽緊韁繩往後退。
巴彥看穿他的心思,譏諷道:「羅剎老爺不是說帶頭沖嗎?怎麼馬屁股衝著大明那邊?」
葉戈爾臉皮一抽,猛踢馬腹,扯破嗓子大吼:「撤!」
兩百督戰官如蒙大赦,緊跟著掉頭,撞開荒草向南狂逃。
烏勒提刀上馬,冷著臉沒下令追。
巴彥急紅了眼:「放跑他們,伊凡馬上就調重兵來絞殺咱們!」
「回羅剎大營才是死路。」
烏勒將阿古拉的屍體搭在馬背上,「往南走。先離開這血肉磨盤,再找過冬的草場。」
巴彥一把攥住烏勒的馬轡:「南邊是大明的地盤!」
「東邊明軍大炮堵著,北邊伊凡壓境,西邊口糧搶空了,哪還有活路?!」
烏勒冷眼掃過四周一雙雙絕望的臉。
「留在這,你挑個死法。」
「是下河給大明當靶子,還是回營地被牛蹄右翼切了下鍋?」
巴彥嘴角抽搐,頹然鬆手。
沉悶的號角聲在窪地里散開。
三萬聯軍扔掉羅剎軍旗,跟著烏勒掉頭向南。
……
荒野上,葉戈爾帶著督戰隊拼命打馬。
他連頭都不敢回,只要逃回中軍大營,就能把阿古拉的死推給譁變,丟了三萬前鋒,伊凡非活剝了他不可。
戰馬剛衝過一道矮坡,葉戈爾猛勒韁繩,馬匹嘶鳴著揚起前蹄。
前方草地上,橫著三排削尖的拒馬。
五千大明精騎立在木樁後。
沒擂鼓,沒喊殺。
六列橫陣整齊劃一,全員輕甲,後膛槍斜靠肩頭,槍刺寒光刺眼。
軍陣正中,大明將領藍斌大剌剌坐在馬背上,手裡捏著半塊粗糧烤餅。
副將梁虎放下千里鏡:「將軍,後面揚塵遮天,少說三萬人。咱們只有五千。」
藍斌滿不在乎地咬了口餅,用力嚼碎咽下。
「殿下讓老子吹了一宿西北風,總算等來頓大的。」
梁虎急道:「他們若分三路沖陣,這點人攔不住!」
「誰說要攔死?」
藍斌把剩的餅渣塞進嘴,抽出馬鞍旁的雙管短銃,掰開擊錘。
「咱們只管拖兩刻鐘。」
「趙都督的水龍連珠銃,這會兒該抄他們後路了。」
梁虎恍然大悟。
橋頭堡只推五里,絕非怕趙全孤軍深入,那是算好的絞肉機,正好把敵軍兩翼逼進死路,藍斌昨夜繞道下游設伏,等的就是這群往南逃的潰兵。
看清日月龍旗,葉戈爾腦子嗡地一聲炸了。
回頭望去,三萬草原騎兵已黑壓壓逼近。
前有大明槍陣,後有草原叛兵。絕境下他反倒生出股狠勁。
葉戈爾撥轉馬頭朝烏勒那邊狂奔,扯著嗓子喊:「前面只有五千明軍!」
「咱們聯手衝過去!先前的事一筆勾銷!」
烏勒掃了眼他肩頭滲血的窟窿,冷笑:「誰跟你是咱們?」
葉戈爾壓低聲音,透著狠厲與哀求:「你想活,我也想活!」
「衝散明軍,你往南逃,我回中軍交差,井水不犯河水!」
巴彥策馬上前,盯著遠處的大明槍陣,激出了一身凶性。
「五千人敢攔三萬鐵騎?」
「若真有殺手鐧早開槍了!裝神弄鬼!」
烏勒橫刀擋在他胸前:「明軍在等咱們進射程。北邊兩萬羅剎近衛怎麼碎的,你沒看見?」
巴彥一刀撥開烏勒的刀。
「白鬃部不回羅剎營,也不留在這等死!」
「明軍就薄薄幾排,沖開這口子,南邊天高地闊!」
烏勒怒吼:「巴彥!別拿族人的命去賭大明的槍桿子!」
「俺沒兒子可輸了!」
巴彥扯動韁繩,刀尖直指南方。
「白鬃部的爺們,跟俺沖條活路!」
六千餘騎紅著眼越過烏勒,朝明軍木樁席捲而去。
葉戈爾見有人出頭,馬上帶督戰隊混進了衝鋒後排。
陣前,藍斌收回短銃。
「第一列,下馬。」
嘩啦一聲。
一千名大明槍騎兵整齊翻身落地,軍靴踏出沉響。
「裝彈。」
銅彈推入槍膛。
「咔嚓。」千聲拉栓聲匯作一聲。
三百步。巴彥衝鋒毫無阻礙。
沒聽見火銃響,他胸口惡氣越憋越漲。
「明軍怕了!」
「衝過去!踩碎他們!」
藍斌坐在馬上,緩緩抬起戴鐵手套的右手。
「二百步。」
梁虎盯著逼近的面孔,握刀的手背直冒冷汗。
「一百五十步。」
藍斌右手劈落。
「打馬。」
第一列新軍扣動扳機。
「砰砰砰——!」
密集彈雨貼著草皮橫掃。
沒兵刃相接,沒陣前斗將。
沖在最前的戰馬當即折斷前腿,悲鳴翻滾。
巴彥只覺胯下一輕,整個人如破布袋般甩飛出去。肩膀砸進泥地,骨裂聲清晰。
後方騎兵來不及勒馬,碗口大的馬蹄直接踩碎了他的雙腿。
慘叫聲未落,第一列明軍已退下,第二列跨步上前,槍托頂住肩窩。
「打人。」
震耳欲聾的槍火再起。
衝進百步的騎兵連人帶甲被打成篩子,接連從馬背上栽落。
第三列無縫補上。
第四列向兩翼拉開弧陣。
三段擊連綿不絕。
遠處,烏勒攥著刀柄,坐在馬上紋絲不動。
他想喊巴彥退回來,可前方退路早被死馬堵死。
進是槍陣,退是屍山。
藍斌看了眼日頭,撣掉甲冑上的餅屑。
「兩刻鐘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,北風送來水龍連珠銃那種撕布般的尖嘯。
烏勒回頭望去。
趙全的步軍前鋒已包抄到位。
三挺水龍連珠銃推上土坡,槍口居高臨下,徹底封死南側退路。
前有五千火槍。
後有連珠銃。
烏勒雙唇發乾,雙手一松。「噹啷」一聲,彎刀掉進泥地。
「下馬。」
身後的千戶懵了:「頭領?!」
「再跑一步,牛蹄部就真絕種了。」
話音落下,三萬草原騎兵接連下馬。
弓箭、彎刀、長槍扔了一地。
前方僥倖活著的白鬃部殘兵徹底崩潰,丟下兵器,跪在血水裡發抖。
萬人求降之際,葉戈爾跌跌撞撞鑽出死人堆,跑向明軍陣地。
他撲在木樁前一路膝行到藍斌馬下。
「將軍!我投降!別開槍!」
「我是督戰官,跟這些蠻子不一樣!」
他仰起臉,死抓救命稻草,「我知道羅剎中軍布防圖!知道糧倉!我還知道伊凡那輛黑車的底細!」
藍斌居高臨下看著他:「黑車裡是什麼?」
葉戈爾張了張嘴:「是……」
他話頭一收,談起條件:「將軍用軍法起誓不殺我,我才說!」
藍斌拔出短銃,槍口直接抵住葉戈爾腦門。
「你放冷箭射阿古拉時,答應過不殺他嗎?」
葉戈爾連連磕頭:「他只是草原奴才!我是羅剎軍官!我的情報比他的命值錢!」
「咔噠。」
藍斌扣下扳機。
「砰!」
葉戈爾後腦爆開一團血花,屍體軟綿綿地栽進泥里。
藍斌吹散槍口青煙,收起短銃。
「賣主求榮的狗,不配當大明的俘虜。」
他抬眼看向遠處的烏勒。
「帶著你的人,卸甲,去河邊領繩。」
「大明只查一次。只要搜出一把沒交的刀,全隊連坐。」
烏勒緊抱著阿古拉的屍體,低下了頭。
「俺們認栽,聽令。」
……
西岸羅剎中軍高台。
安德烈舉著千里鏡,如泥塑般站了半晌。
北翼兩萬精銳已無建制,只剩無主戰馬在血泊遊蕩。
南翼三萬人正成片棄甲受降。
河灘上,大明工兵正快速架設浮橋。炮車和黑壓壓的步兵方陣,正源源不斷跨過天塹,踏上西岸。
一名羅剎將領擠上高台喊道:「大統領!南翼定是暫避鋒芒!」
「阿古拉還有三萬人,咱們派兵接應,不可能敗得這麼快!」
安德烈面無表情地將千里鏡塞給他:「自己看。」
那將領湊上去看了片刻,雙手直哆嗦。
「那群草原人……在替明軍搬拒馬護陣……」
伊凡站在望台邊緣,右手搭住欄杆,一點點收緊。
一騎大明快馬奔到高地外三百步。
馬背上解下一個五花大綁的羅剎斥候。
那斥候跌跌撞撞沖向中軍台,仰著滿是泥污的臉大喊。
「大統領!」
「朱雄英讓我帶句話!」
伊凡目光幽暗,俯視下面:「說。」
斥候渾身發抖喊出原話:
「大明皇太孫說……草原耗材替你們死完了,近衛也送乾淨了。」
「不用再派奴才丟人現眼。」
「讓羅剎的老爺們,親自滾下來領死!」
西岸河灘上,一面面日月龍旗迎風招展。
十七萬大明主力,正全面渡河集結。
伊凡聽完,沒暴怒,也沒反駁。
他緩緩拔出短劍,轉身走向營地深處那輛正詭異震動的黑車。
「掀開油布。」
伊凡聲音低沉。
「裡面的東西,放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