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到葉笙的時候,他出列。
」清和侯葉笙。「
」臣在。「
建寧帝看了他兩眼。
」葉卿。朕聽說你在荊南種棗樹?「
殿裡有人笑了一聲。
葉笙站得筆直。」回陛下。嫁接的。荊州品種。比本地的甜。「
建寧帝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」朕還聽說——你修了一種不滲水的渠。用一種特殊材料。「
」石灰和本地黏土。配比不同。效果不同。「
」能推廣嗎?「
」清和縣的土特殊。換個地方——得重新試。「
建寧帝點了點頭。沒再追問水泥的事。
他追問的是另一件事。
」葉卿。你在清和縣十二年。朕給你的——夠不夠?「
葉笙愣了一下。
」回陛下。夠了。「
」夠了。「建寧帝重複了一遍。他靠在龍椅上。」滿朝文武。說'夠了'的——你是頭一個。「
殿裡安靜了兩息。
」朕有意加封葉卿——從侯升公。食邑翻倍。但——需留京任兵部侍郎。輔佐朕整頓軍務。「
從侯升公。兵部侍郎。
換任何一個人——都會跪下謝恩。
葉笙站在那裡。沒跪。
」陛下。臣在清和縣種了十二年地。修了十二年城牆。養了三個閨女。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」臣——不會當京官。「
殿裡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建寧帝盯著他。
」你不願意?「
」臣願意為陛下效力。但臣的效力——在清和縣,不在京城。臣擅長的是種地修渠打鐵,不是寫奏摺看公文。陛下把臣留在京城——是殺雞用了牛刀。「
有大臣在後面咳嗽。這比喻不大對——牛刀比雞刀厲害。葉笙是在夸自己。
但建寧帝笑了。
」葉卿。朕身邊的人——個個都想留在京城。你是唯一一個想走的。「
他擺了擺手。
」朕不留你。但公爵——朕封了。食邑不翻。就守著你那個清和縣。不過——「
建寧帝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」你的造紙配方——朕聽說比荊州的好。獻給朕一份。算是回禮。「
葉笙彎腰。
」臣——遵旨。「
出了宮。常武在宮門外等著。
」怎麼樣?「
葉笙把新官帽拿下來。揉了揉脖子。
」公爵。「
常武的嘴張成了一個圓。
」真的?「
」嗯。清和公。「
」那——留京城嗎?「
」回家。「
常武長出一口氣。
」葉笙兄弟。你要是留京城——我可不在這陪你。京城的酒太貴。「
葉笙把官帽塞進包袱里。
」走。找陳海喝酒去。「
在京城待了十一天。葉笙辦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。把簡化版的造紙配方呈給了工部。配方是真的——但比清和縣自用的差兩成。夠朝廷推廣了。夠面子了。
第二件。去陳海家吃了頓飯。陳海的夫人黃氏包了餃子。韭菜豬肉餡。葉笙吃了四十個。
」好。胖了。「
」胖了好。「黃氏紅了眼眶。兒媳婦嫁出去三年多了,她見都沒見過。
陳海在旁邊給葉笙倒酒。沒說什麼煽情的話。只說了一句——
」笙兄。你該來京城看看的。外面的天——比清和縣寬。「
葉笙喝了口酒。
」天寬不寬的。我一個人看不過來。看好自己那一塊就行了。「
陳海笑了。不再勸。
第三件事。葉笙在京城的鐵器行逛了一天。
他不買東西。只看。
看各地運來的鐵器。比較鍛法。比較鋼質。比較熱處理的工藝。
有些東西——比清和縣的好。他記在腦子裡了。回去讓馬奎試。
九月二十。
葉笙帶著常武和葉根離開京城。
走的時候天不亮。沒人送。
官道上空蕩蕩的。秋風從北方吹過來。涼。
走出京城三十里。葉笙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牆的影子在晨霧裡隱隱約約。大得嚇人。
他轉過頭。打馬往南。
二十二天後。
十月十二。
清和縣。南門。
遠遠地就看見城樓上有人站著。
葉笙勒住馬。
城樓上的人影動了一下——跑下去了。
城門開了。
趙小石從門裡衝出來。
」侯爺——不對——公爺!回來了!「
葉笙翻身下馬。走進城門洞。
葉婉清端著一碗熱粥站在城門口。陳文松站在她後面。
」爹。先喝碗粥。路上冷。「
葉笙接過粥。喝了一口。
」家裡都好?「
」都好。「
溫良從操場方向跑過來。後面跟著葉山。兩個人的步子大得差點撞在一起。
」大人!城裡一切正常!兵六百,一個沒少!糧——「
」行了行了。「葉笙擺手。」我又不是回來查帳的。「
周恆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」大人。正好您回來。我有十七件事要跟您——「
」明天再說。「
周恆張了張嘴。把本子合上了。
葉笙端著粥往縣衙走。走了幾步。停了。
回頭。
城門口站著一群人。老面孔。
溫良。葉山。周恆。趙小石。馬奎。常武。周鐵頭。
再遠一點。鐵坊的方向有錘聲傳來。紙坊的煙在飄。城牆上的旗在風裡晃。
葉婉儀不在。
」老三呢?「
趙小石往操場方向指了一下。
葉笙端著粥走到操場邊。
葉婉儀在操場中間。一個人。練槍。
短槍在她手裡走完了十五式。從頭到尾。一氣呵成。槍尖划過秋天的風——冷的。乾淨的。
她練完了。收槍。看見了葉笙。
」爹。你回來了。「
」嗯。「
葉婉儀走過來。打量了他兩眼。
」瘦了。「
」京城的飯不好吃。「
葉婉儀的嘴角動了一下。沒笑出來。但眼睛裡有亮的東西。
」我給你熱飯去。「
她轉身走了。走了三步。停了。
」爹。「
」嗯?「
」趙小石——這三個月沒來找過我。「
葉笙喝了口粥。
」他說等你回來再說。他就真等著。「
葉笙看著她。
」那你呢?「
葉婉儀握著短槍。槍桿上映著秋天的陽光。
」嫁。「
一個字。乾脆。跟她的槍法一樣——不拖泥帶水。
葉笙把粥喝完了。碗底舔乾淨。
」好。「
建寧十二年。冬。臘月初八。
趙小石和葉婉儀的婚禮。
沒有大排場。沒有京城的排面。就在清和縣縣衙的後院裡。跟當年葉婉清出嫁的時候差不多。
但來的人更多了。
三千多人的縣城——來了一半。
鐵坊停了一天工。馬奎親手打了一對鐵簪子當賀禮——他說金的太俗。鐵的結實。
溫良送了一把匕首。刀鞘上刻了兩個字——」護身「。
周鐵頭扛了兩壇酒。好酒。藏了三年的桂花釀。
常武帶了一口箱子。打開——裡面全是荊州買的好布。」侯爺。不對。公爺。這是嫂子讓我捎的。黃氏給婉儀做的嫁衣料子。「
葉婉清在灶上忙了一整天。陳文松幫她燒火。火候大了被罵。火候小了也被罵。
葉婉柔從荊州趕回來了。宋懷瑾抱著孩子跟在後面。孩子一歲半。胖。見誰都笑。
葉笙抱了抱外孫。
」像你。「他對宋懷瑾說。
」像……像我?「
」圓。「
宋懷瑾摸了摸自己的臉。苦笑。
婉柔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婚禮很簡單。拜堂。喝酒。吃飯。
趙小石穿著新衣服。渾身不自在。像被人套了個袋子。坐在那裡搓手。
葉婉儀坐在旁邊。也穿著新衣服。但槍靠在椅子腿上。沒放下過。
周鐵頭灌了半壇酒。扯著嗓子喊:
」新郎官!說兩句!「
趙小石站起來。憋了半天。
」我……我會好好待她。「
」大聲點!「
」我會好好待她!「
」好!「全場拍桌子。
葉婉儀在旁邊低著頭。耳根紅了。但嘴角——彎了。
葉笙坐在主位上。面前三碗酒。喝了兩碗。
他看著院子裡的這些人。
三個閨女——都嫁了。
葉婉清和陳文松在一起。踏實。
葉婉柔和宋懷瑾在一起。合適。
葉婉儀和趙小石在一起。放心。
常武在跟周鐵頭猜拳。輸了五把。嗓子啞了。
溫良安安靜靜坐著喝酒。懷裡還是那枚蒼狼營的銅牌。洗得發亮。
葉山坐在角落。葉大鐵和葉大錘站在他兩邊。兩個小伙子比他還壯。
周恆在門口。手裡抱著本子。嘴裡嚼著花生。筆在本子上寫:
」建寧十二年。臘月初八。公府三小姐出嫁。席開十二桌。用酒四壇。用肉一百二十斤。用米三百斤。花費共計——「
葉笙走過去。把他的本子合上了。
」今天不記帳。「
周恆的筆停在半空。
」大人——「
」喝酒。「
周恆把本子揣進懷裡。接了一碗酒。喝了。辣得直咳嗽。
夜深了。人散了。
葉笙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來。跟十二年前的月亮一個樣子。
桌上還有半碗菜。涼了。筷子橫在碗上。
葉婉清掛的燈籠亮著。從承平元年掛到建寧十二年。每天點。一天沒斷過。
鐵坊的方向沒有錘聲——今天放假了。難得。
城牆上有腳步聲。整齊的。趙小石的——不對。今天他不值夜。是葉大鐵的隊。
礦場的方向黑黢黢的。山後面是更遠的山。
葉笙從懷裡摸出那張紙。
揣了十一年的紙。軟得快散了。字跡模糊。但他不用看——每個字都記在腦子裡。
他沒有再往上面寫字。
該寫的都寫完了。
他把紙折好。揣回去。站起來。
走到院門口。看著城牆的輪廓。
末世里——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活到四十一歲。
在那個世界。每一天都是賺的。
在這個世界——每一天,也是賺的。
三個丫頭嫁了。城守住了。天下太平了。
葉笙把手上最後那碗酒端起來。仰頭喝了。
酒是桂花的。甜。後勁大。
他放下碗。
轉身。
進了屋。
門關了。燈籠還亮著。
城牆上巡邏的腳步聲傳過來——勻的。穩的。
清和縣的夜。安安靜靜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